文：吳俊漢醫師
「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這是智慧的時代，這是愚蠢的時代；這是信仰的時期，這是懷疑的時期；這是光明的季節，這是黑暗的季節；這是希望的春天，這是絕望的冬天；我們之前什麼都有，我們之前一無所有」
~~狄更斯《雙城記》開場白
昨天是綜和所得稅繳稅的最後一天，您的心情如何呢？您是慶幸自己不用繳稅但哀嘆平日薪資低廉地無法反映您的勞動貢獻，還是希望政府加大財富重分配的力道共享經濟成長果實，寧可在報稅季時被小小剝一層皮呢？
根據主計處公布的資料，去年第四季國內GDP成長12.65%，今年第一季更達到13.69%，是1987年第三季以來、近39年的單季最高紀錄。而股市已經來到45000點，相信您也早知道，但您的薪資起飛了？荷包漲破了嗎？
去年6月底，財政部公布了所得稅的統計資料，第1分位、即最低的5%，總所得平均數為新台幣4.3萬元，而第20分位、即最高的5%，總所得平均數則為540.8萬元。而同時，財政部也澄清對國內貧富差距擴大的疑慮，表示每戶吉尼係數為0.339，每人吉尼係數為0.272，放眼國際，這個數據確實是算非常低的，也就是站在政府的統計角度，國內的貧富差距很輕微。
是不是這樣？留給各位自己去想像，而今天引《雙城記》，該小說描繪的是法國大革命背景下貧困的平民與富裕的貴族之間不斷的撕裂，造成社會秩序瓦解的大故事，故事的主題，社會的失序，或稱失範 (Anomie)，也是在《雙城記》問世前一年出生的法國社會學家涂爾幹（Durkheim) 一生研究的重點之一。那麼，貧富差距是不是真的會造對更大的社會對立呢？小說是這麼講，而跨國大樣本的研究是否能證實這件事呢？
實質收入不平等如何影響人的道德感知與行動
在2024年美國國家科學院的子期刊《Nexus》刊登了一個相當大型的跨國研究，裡面包含了兩個子研究：
- 研究一：針對美國境內的時間序列進行了長達 9 年（2012 年至 2020 年） 的追蹤分析，鎖定 X（原 Twitter）上的公眾。研究者利用隨機抽樣獲得了 60 億條推文，最終分析了美國境內 5,434 個城市中，約 2,800 萬條 包含至少一個道德詞彙的標記推文
- 道德詞彙的定義必須吻合下面3個條件：(1)詞彙出現在由Jonathan Haidt與其他學者基於道德母體假說開發的「道德母體辭典」（Moral Foundations Dictionary）；(2)這些詞彙都由研究團隊人工檢視上下文，確保當下是出現在一個道德語境中的，不是字串裡的俚語、俗語或其他隨機的表達；(3)這些詞彙必須能被明確區分為正面道德詞或是負面道德詞彙）
結果如上，這比對了美國這五千多個城市財政統計計算出各城市的吉尼係數，與推文裡道德詞彙的使用是有正相關的，吉尼係數每增加 0.1 個單位，推文中的道德詞彙總數就會增加 6.5%：
- 正面與負面道德語句同步增加： 不平等會提高人使用傷害、欺騙等負面道德的詞彙（增加 9.5%），但也增加了關於幫助、公平等正面道德詞彙的使用（增加 5.8%）。這顯示收入不平等會讓整個社會的溝通都變得更加頻仍使用道德語彙。
- 毫無意外的，人類自小就很會講「不公平」，這是我們很習慣表達的核心意涵之一：吉尼係數每增加 0.1，與公平相關詞彙增加 13.7% (如：「平等」或「偏執者」)；再來是權威(如：「尊重」或「異議」)，增加 12.8%；再來是忠誠，增加 10.5%(如：「團結」 或「欺騙」)；再來是純潔增加 10.0%(如：「無辜」 或「噁心」)；再來是傷害，增加 7.2%(如「同情」或「殺害」)。
體感收入不平等如何影響人的道德感知與行動
- 研究二：招募了來自全球 41 個地點的 6,665 名參與者。參與者的平均年齡為 21.59 歲，其中 63% 為女性。這個樣本主要由大學生組成
- 量化指標1：「體感吉尼係數」，要求參與者估計社會中「極貧窮」、「貧窮」、「中產階級」、「富有」與「極富有」人口的比例，據此計算出每個人「主觀感受到」的不平等程度。
- 量化指標2：「道德情境感知測試」，提供 24 個日常場景（例如：看到男孩在同學椅子上放圖釘、看到女孩違反宵禁），讓參與者評分其「錯誤程度」，從 1（完全沒錯）到 5（極其錯誤）
- 量化指標3：參與者對「社會結構崩潰」的感知，使用6題量表，從1（強烈反對）到 7（強烈贊成）去評定對公民社會人與人之間合作、信任與共享道德標準的退化失序的感知。
上圖顯示本研究中不同地區的人的「道德情境感知測試」結果，長條越長，分數越高，代表該地區的人對他人行為的道德容忍度越低、批判越嚴厲。馬來西亞、葡萄牙、祕魯位居批判性最高的頂端，而泰國、波蘭與南韓則相對寬容。
上圖是研究二裡人口組成的變項裡，哪些因子可以說明此人擁有「更嚴厲的道德判斷」，最強烈的3個因子是：(1)女性、(2)認為宗教信仰越重要的人、(3)對社會議題採保守主義者。前面這3者是達常非常非常顯著的差別，另外兩個與相對照的組別也有明顯差別：(4)年長者；(5)主觀感受社會地位低的人
這兩組圖橫軸都是體感吉尼係數，縱軸都是道德化的程度，左圖是衡量同一國家內，每個個人感知的分布；右圖是不同國家之間的平均值差異，確實出現了體感吉尼係數越大與整體上更嚴厲的道德判斷相關的趨勢：這證明了當你覺得社會越不平等，你的道德判斷就越嚴厲。
這組圖橫軸是體感吉尼係數，縱軸是嚴厲道德判斷的程度，圖中散布各國座落的位置，可以看到烏干達、奈及利亞位於右上方（高感知不平等、高嚴厲批判）；而波蘭、荷蘭位於左下方。這張圖再次驗證了國家層級的感知不平等與道德批判力道呈正相關。
- 體感不平等的影響：
- 國內效應： 在同一個國家內，感知不平等較高的人，對於「個人化基礎」（特別是 自由）與「連結性基礎」（特別是 忠誠）的道德判斷更為嚴厲。
- 國間效應： 在感知不平等程度較高的國家，參與者對所有三種「連結性基礎」（純潔、權威、忠誠）的判斷都顯著更為嚴厲。
- 客觀不平等的影響：
- 客觀吉尼係數較高的國家，參與者對道德判斷嚴厲與否主要受到公平與權威這兩個指標驅動
最後這個是研究中經常出現的各變項之間如何相互影響的分析，也是這個研究最關鍵的發現：
- A圖：國家層級客觀吉尼係數的中介路徑：客觀數據上財富分配越不平等的國家，其國民感受到的社會失序感顯著越高。而當人們覺得社會結構正在崩塌時，會傾向做出更嚴厲的道德判斷，客觀吉尼係數本身也對嚴厲的道德判斷有一定程度的直接間接影響。
- B/C圖：國內與國際間不同人民感知吉尼係數的中介路徑：體感上財富分配越不平等的國家，其國民感受到的社會失序感顯著越高。而當人們覺得社會結構正在崩塌時，會傾向做出更嚴厲的道德判斷，體感吉尼係數本身也對嚴厲的道德判斷有一定程度的直接間接影響。
- 研究者做了一個還待推測的社會現象：「嚴厲的道德判斷」是人類在面對社會解體威脅時，用來試圖重建社會行為準則、奪回控制權的一種心理補償策略。
想想台灣
這個研究資料裡並沒有台灣的數據，但台灣的政經局勢極化、各種政治正確思潮的交匯狂亂的程度並不下於任何一個先進國家，而在台灣的新聞媒體中，我們也可以常常閱讀到從「經濟果實被高所得人士獨佔」的怨言。而另一方面，台灣的網路生態陷於長年政黨對立與操持的網軍、偏頗或造假的懶人包誘發的對抗中，訴諸道德譴責式的言語攻擊也並不少見。這研究也許給我們一個提醒：人類是無法勝過被情緒挾持，是不可能全然客觀理性中立的，而底層的經濟不平等正無聲息地摧毀我們對社會秩序的信任，也催生更對立的現象，那我們個人可以做什麼呢？
參考文獻：
Kirkland, K., Van Lange, P. A. M., Gorenz, D., Blake, K., Amiot, C. E., Ausmees, L., . . . Bastian, B. (2024). High economic inequality is linked to greater moralization. PNAS Nexus, 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