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意念會在人際圈裡擴散嗎?

文:吳俊漢醫師

今天開場我們先來看一幅畫作,這是德國畫家Wilhelm Amberg在1870的畫作,有猜到這幾位女子聚在一起在做什麼嗎?

背對藍衣的女性,手上捧的書,是歌德的大作《少年維特的煩惱》,她在朗讀著,而C位的女性,側趴在其左側女性的背上哭,拿手帕掩面,畫面中共至少有3位女性手裡牢牢抓著手帕。《少年維特的煩惱》在1774年出版後,在德語區與整個歐陸席捲書市洛陽紙貴的情形相當驚人,伴隨而來的是教會與政府想查封此書的出版印刷,最主要的原因便是,這本書似乎帶動了自殺的風氣,而直到今日,思想界與精神醫學界都仍在討論:自殺新聞該如何報導?多少都跟《少年維特的煩惱》有不小的牽連。

今天若您有看健康新聞,也許有注意到一則報導,是台灣的精神科醫師使用歐洲逾2千名青少年進行長達10年追蹤研究,發現家庭壓力是青少年輕生意念最強的預測因子,我們先前也提到過當今Z世代年輕人的心靈大海嘯與兒少因自殺死亡而殞命的現象,今天會使用《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很新的研究,看看跨越120年的美國自殺死亡數據呈現了什麼社會變動的因素,以及好好來探究自殺意念是不是真的會在人際圈裡擴散嗎?

美國120年以上的數據分析

在今年《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發了一個總結1900-2021年的美國本土自殺現象分析的研究,告訴我們一個很直觀的現象:自殺現象是跟社會變遷高度相關的。

上圖A為1900-2020年的美國全國自殺粗死亡率統計,因美國歷史上聯邦州逐漸加入的關係,所以有些數據只有小樣本的12個聯邦州,就專注看校準過後的紅線就好;而圖B是另外4個狀況造成的粗死率,分別是心臟病發、他殺、車禍與藥物過量,圖A呈現一個特別的趨勢,自殺粗死亡率的增減似乎有個10 到 25 年的週期循環,而對照B圖,心臟病與車禍展現因醫療與政策介入而持續下降的曲線;藥物過量呈現的是一直爆發式成長;獨有他殺也有週期循環的傾向,這說明非常有可能有社會大環境變動的因子在影響,作者特別提到像1929年華爾街股災後全球10年的經濟大蕭條、戰後1960 年代伴隨著美國女權運動興起影響的社會典範轉移、2000年後不當的心理健康消息藉著網路與社群媒體發送影響大眾,這些社會背景的大事件,都對特定脆弱易感的群體帶來了新的打擊。

除此之外,作者群們還特別提了兩件事:

  • 青少年危機發生得遠比想像得更早:雖然媒體常強調當代的青少年心理危機,但數據顯示,35 歲以下人群自殺率的攀升實際上始於 1950 年代中期,且至今從未恢復到先前的低點。
  • 童年生活範式的轉變:現代青少年面臨「遊戲型童年」 (play-based childhood) 的衰落與「手機型童年」 (phone-based childhood) 的興起,這種社交與行為功能模式的改變,為當代年輕人帶來了前所未見的社會變動。*

*本文是沒有細講什麼變動,但非常多婚戀、約會的研究都可以看到Z世代的人生觀受到網路與社群媒體非常大的影響,出現了一整批人類歷史從來不曾有過的、至少是整群先進國家、幾乎整個北半球國家都捲進去的不婚不生文化、約炮文化、還有最近的讓AI擬人的性文化。

自殺意念會在人際圈裡擴散嗎?

接著我們來看今天的主題,因為我們很少在診所網站談這個議題,所以先做幾個簡單的科普澄清一下常見的迷思:

迷思「談論自殺會引導患者產生自殺念頭」或「讓原本沒有自殺意念的人開始想自殺」「若一個人決心要死,我們阻止不了」「自殺是突然發生的、衝動的,無法預警。」
正解1. 這是被反覆驗證過的迷思,在醫療情境裡這樣的對話,不會增加或引發自殺行為。詢問本身才是臨床評估與建立治療聯盟的關鍵步驟。
2. 若在揭露想法後有制定結構化介入方案的個案,在未來 6 個月內發生自殺行為會顯著降低
不論是哪個國家做的研究,或衛生部門執行的自殺防治實際的成效,都足以證明:大多數企圖自殺的人在行動前都處於「求死」與「想活」的拉扯中。外部的及時介入往往能讓人度過最危險的衝動高峰。絕大多數的自殺行為都有先兆。人在行動前通常會透過言語、情緒變化或行為改變發出「前驅訊號」。

由荷蘭、比利時及英國的學者執行,也是今年發表在《Comprehensive Psychiatry》的研究,就討論了自殺意念是不是真的會傳染給別人這事,尤其是在非血緣的社交網絡裡。

  • 研究方法與對象: 該研究彙整了 59 篇原始研究,樣本量高達 1,055,483 人,跨越 22 個國家。
  • 定義:透過直接暴露於他人的自殺想法或行為,導致自殺傾向在人與人之間傳遞,並排除研究對象裡家族有過去已知自殺史。
  • 親密朋友 (Close Friends, OR = 3.22,意思是有「具有自殺意念的親密朋友」,相較於沒有「具有自殺意念的親密朋友」,自己出現自殺意念的風險會達到3.22倍):這是最強的傳播途徑。研究者認為這可能與朋友間不斷討論負面情緒有關,這種高度情緒連結雖然提供支持,但也成了自殺意念傳播的共振頻道。
  • 同儕 (Peers, OR = 2.21):這主要發生在學校等共處環境。即使不是密友,單純因為生活在同一個環境中,他人的行為也會產生顯著的示範效應。
  • 泛泛之交 (Acquaintances, OR = 1.36):統計上無顯著關聯。這證實了自殺傾向的傳播並非隨機,而是高度依賴於情緒連結的深度與日常接觸的頻率
  • 以暴露在什麼類型的資訊來看:暴露於自殺意念會帶來超高的影響力,OR 高達 6.17,再來才是暴露於蓄意自傷,OR為 3.47 倍。
  • 受到自殺或自傷資訊暴露以後呢?蓄意自傷 (OR 3.71)、自殺企圖 (OR 2.87)、自殺計畫 (OR 2.79) 以及 自殺意念 (OR 2.36) 均呈顯著上升。不過,自殺致死 的 OR 為 1.71,不具備顯著性。這暗示社會傳播極可能主要影響的是心理感知與非致命行為,致命結局可能更受其他因素影響
  • 年齡族群來看:青少年關聯性最強,OR 為 3.30;成人與青年的OR 分別為 2.34 與 1.69是相對較低一些。

啟示

做一個精神科醫師十幾年,尤其近年花很多時間在查找意識型態傳播與對政治極化影響力的研究,這整份研究不是令我很意外,比較意外的是,原來口語相傳的自殺意念,在青少年間的傳染力,比兒童青少年精神科醫師熟知的目睹/聽聞別人的蓄意自傷行為,還要強大。

這裡面有件事值得思考,人有自身的脆弱性、對他人情緒覺知的敏感性,但個人自己可能也不甚清楚,而精神科醫師也未必肉眼看得出一個乍看健康的人是否真的能「接住」他人的自殺意念,一般醫療情境中,我們多半會鼓勵患者建立自己有意義的人際圈,然而,在Do No Harm的原則下,如果分享意念會顯著提升對方的自殺風險,那麼這種坦誠是否道德?本來期待是彼此扶持,但如果導向一起崩潰呢?

參考文獻:

Gavan, L., van der Spek, N., Bergers, N., Breedvelt, J. J. F., Hellegers, F., Bosmans, G., & Bockting, C. (2026). Is suicidality contagious? The social transmission of suicidal thoughts and behavior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Comprehensive Psychiatry, 147, 152691.

de Lacy, N., Lam, W., Collins, T., Danks, D., Wilson, F. A., Smith, K. R., & Pescosolido, B. A. (2026). A century of suicide: Insights from long-term data in the United State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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