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怎麼侵蝕人生(1)

文:吳俊漢醫師

今天主計處公布了2026年7月的經常性薪資數據,再次引起網民嘩然:7月全體受僱員工總薪資平均為7萬1165元,年增8.25%;經常性薪資平均數為4萬9491元,年增3.32%;經常性薪資中位數為3萬9629元,年增3.47%,政府表示高於薪資增長高於物價增長,然而許多網民不埋單,紛紛自嘲:「對不起,我拉低平均」。

我們先前在《貧富不均如何加劇對立》裡講過實質與體感的收入不均是會改變人的感知的,也在《財務匱乏的陷阱與脫身》講過債務如何影響一個人的心智,而在標榜全人醫療的精神科裡,我們一直都很清楚:貧窮對人的一生有非常強大的影響力,有多大呢?我們今天的參考文獻會首度引用科學界最權威的期刊《Science》的資料,來整體說明這件事,而下一篇我們來看看英國、美國的縱向追蹤,第三篇才來看看中國與台灣的樣本是不是也呈現如此的變化。

在正式進入今天這個議題前,想跟大家分享巴菲特在1997年於一場股東會上講的「卵巢樂透 (Ovarian Lottery)」:想像你在出生前 24 小時,可以決定你即將投胎進入哪個社會,但這是場盲抽,有個陷阱:你不知道自己會出生在美國還是阿富汗、是黑人還是白人、是男是女、聰明還是智力受限、健康健全還是肢體殘疾。巴菲特不只強調,「這是你一生中參與過最重要的一場活動,因为它將遠比你上什麼學校、多麼努力工作,更能決定你一生的命運」,也拿自己的例子說明,他是因為生在美國、恰逢資本爆增的年代,而且天生對數字很有直覺,所以可以在股市裡賺飽飽。

《Science》:貧窮與劣化的心理健康互為因果

本研究是由麻省理工學院經濟學系、哈佛大學經濟學系及哈佛醫學院及哈佛公衛學院協力完成的,主要探討3個問題:

  • 貧窮與精神疾病的因果:分析極端降雨導致農作物歉收的經濟衝擊(如印度與印尼數據)、工廠倒閉衝擊(奧地利)、樂透中獎與賭場的所得效應,以及發放無條件現金補助與抗貧計畫對心理健康的長期改善效應。
  • 精神疾病對經濟決策與貧窮的因果影響:分析重鬱症患者實施心理治療後,在勞動力、工作天數、生產力與醫療支出上的改變。
  • 盛行率調查:結合印度國家精神健康調查等大規模人口樣本數據,分析不同收入分位數個體的重鬱症與焦慮症盛行率
  • 財務擔憂與未來的不確定性:貧窮伴隨著極高的收入波動。美國在2012年曾進行俄勒岡州健康保險實驗,僅是向低收入者提供免費健康保險,就能在數月內讓重鬱症發生率下降約 25%,主要來自對未來突發醫療支出不確定感的緩解。
  • 生命早期經驗:胎兒期與幼兒期經歷貧窮或營養不良,會對大腦發展造成長期損害。例如在迦納,出生時若遭遇農作物價格下跌 1 個標準差,成年後患有重鬱症或焦慮症的機率大幅增加 50%。
  • 環境刺激源與睡眠剝奪:居住環境暴露於高溫、污染與睡眠中斷,直接誘發情緒障礙。(這目前也有新的證據:全球暖化及極端氣候對窮人的影響遠大過於社經高階級者)
  • 身體疾病共病與醫療費用衝擊:心理疾病常與慢性生理疾病(如糖尿病、心臟病)共病,引發災難性醫療支出。
  • 暴力:貧窮增加暴露於犯罪與家暴的風險,而現金補助試驗證實能顯著降低家庭內親密關係暴力的發生。
  • 相對貧窮與社會地位:挪威研究顯示,當稅務公開導致相對收入透明化後,貧富之間的幸福感差距顯著擴大,顯示社會比較與羞恥感會惡化心理健康。(這跟我們先前在《被迫出演的快樂》提到的有相似之處,一個社會中別人看起來相對快樂時,自己若未能達到社會對快樂的預期,與他人之間的差距感會更為顯著和感到痛苦)

這個圖橫軸代表印度家庭收入所得,越往右越富裕,縱軸代表該群體中重鬱症盛行率百分比,非常明顯,貧窮的家庭受到更多重鬱症的侵擾。

這個圖是印尼的試驗,對旱災災損的地區實施救濟補助(深藍色)、對無旱災災損的地區實施救濟補助,兩者在每 10 萬人中自殺人數的減少量有顯著的差異,證明救濟補助用得合時合宜,是能救人一命的。

  • 侵占心理頻寬與扭曲決策:憂鬱與焦慮會大量佔據個人的注意力、扭曲記憶並引發過度悲觀的信念。這會導致個人極端避險、放棄長期投資或教育,做選擇時會大大往消極無作為的方向傾倒。
  • 勞動生產力下降與缺勤:重鬱症帶來的疲勞感與注意力不集中,顯著削減工作時數與每小時產出。
  • 女性帶來的跨代傳遞:女性承受了明顯更高的心理疾病負擔。母親患有重鬱症會降低其對家庭支出的衡量能力,並直接損害孩子的認知發育與教育取得,形成貧窮的跨代循環。

這也是我們診所會為貧困弱勢家庭的成員媒合治療補助資源的一大原因,心理治療不該是高社經階級獨享的玩意,同時也是個人反對國家無差別、不排富地持續辦理15-45歲青壯世代心理健康支持方案的一個原因,國家的資源是全體國民納稅撐起來的,應該給予最有需要又無法支付的人。

這個圖上欄是「多維度的脫貧計畫(內含急難救助金、職訓、金錢管理的訓練、保障其醫療/教育/住宅環境)」,下欄是「只給急難救助金」,除了衡量對心理健康的外溢效果也同時比較該方式的效益,很明顯,多維度的脫貧計畫對心理健康的外溢效果是優於「只給急難救助金」的,另外,圖上的PPP一欄為「經該地區購買力平價校正後,此一介入方法的人均花費」,內文並無提到兩種介入是否有差,但有提到,像印度曾進行過一項多維度的脫貧計畫,在2016年發表在麻省理工學院的刊物,證明計畫結束7年後仍有相當效益,接受協助的個案其心理幸福感指數甚至擴大到了 0.24 個標準差,展現出更強的長期潛力。

那如果只限縮在心理治療,會有用嗎?還是會有效益:

這是在印度果阿 (Goa) 地區做的試驗,這個研究特別之處在於,因為在中低收入地區,專業心理健康人力極度匱乏,以印度而言,在超過 13 億的人口中僅有約 3900 名精神科醫師,所以是以一套超簡化版本的行為治療對當地 495 名憂鬱症患者進行協助,結果如上圖:重鬱症困擾顯著下降、無法工作的天數明顯減少、人均的醫療支出還變少了。此一計畫中:每位患者的心理治療成本僅約 66 美元,治療帶來的「工作天數增加」與「醫療費用節省」就是很明顯的高回報成效。

結語

  1. 心理治療應做為正規濟貧手段: 傳統濟貧政策多聚焦於發錢或職訓,但本研究證實心理治療在提升就業及其他效益上的性價比極高。應將基層心理健康服務與經濟扶助計畫結合,以達到1+1 > 2的加乘效果。

參考文獻:

Ridley, M., Rao, G., Schilbach, F., & Patel, V. (2020). Poverty, depression, and anxiety: Causal evidence and mechanisms. Science, 370(6522), eaay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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