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的迷霧(1):人的盲目

文:吳俊漢醫師

在珍.奧斯汀的小說《艾瑪》裡有幾段蠻亂的愛情故事線:

  • 女主艾瑪有著富裕的家境、人又聰明,在小說第十章她宣告了「我沒有一般女性那種非嫁不可的動機……我從未戀愛過,這不是我的天性,我想我永遠也不會。」;而奈特利 (Knightley) 是她的姐夫的兄弟,就住她家隔壁,算士紳階級,大了艾瑪15-16歲,艾瑪一直覺得自己視之為兄長。
  • 艾瑪有個好閨蜜哈麗葉(Harriet),艾瑪喜歡替人撮和姻綠,首先簽線時看重的是埃爾頓(Mr. Elton),因為他同時有神職身分與相當的紳士階級。而當農夫羅伯特·馬丁(Robert Martin)向哈麗葉求婚時,愛瑪直接將他判首輪出局,因為他的階級是農夫。愛瑪甚至認為讓哈麗葉嫁給他是一種「下嫁」。
  • 艾瑪短暫地愛上法蘭克 (FRANCK),但後來知道他已經跟別人祕密訂婚時,她告訴自己「他欺騙了我,但他並沒有真正傷害我……我發現自己一點也沒有深受重創。我自己其實從來沒有真正愛上過他。」
  • 艾瑪有次問閨蜜哈麗葉到底心上人是誰是,對方回答是奈特利,當下艾瑪極為震驚,又確認了一次之後,小說中這樣寫「一句話像飛箭般迅速射穿了艾瑪的心田:奈特利先生除了我,絕不能娶任何人!」

莎士比亞在《威尼斯商人》裡還說了另一句名言:「愛情是盲目的,戀人們看不見他們自己所做的傻事」。

過去我們曾在《不批判 vs. 無止境的偏見(1)》引用一本《我們是誰》,講美國約會網站大數據分析的資料,男性擇偶普遍會挑比較自己年齡小的,而女性則會按自己的年紀有些變動,而20多年以前的婚戀研究,普遍會看到女性可能會因為經濟穩定需求,會偏好年齡稍長、收入更豐的男性做伴侶。

不過婚戀市場的變化,尤其在這5年,全球都產生了幾個急劇的變化,以北美為例:

  • 現在能邁入婚姻的,幾乎都不是學生時期互相承諾的情侶,這些年甚至連透過約會網站、APP媒合的,也在下降
  • 以30歲為調查時間,北美目前在該時間段已婚人士約佔約 45% – 50%,表示未來想婚的佔近70%,而男女的初婚年齡各在30出頭與28-29歲之間,而台灣的資料大家應該很清楚,男女的初婚年齡比美國大概各加了2歲,而已婚佔比及未來想婚,大概只剩美國的50%-60%,而且還在持續衰減中。

在當代的約會環境中,我們已經習慣內建各種篩選準則,被訓練去處理一連串的資訊:年齡、收入、身高、體重、容貌、家庭狀況…。美國的UC DAVIS分校在2025年發表了一個挺特別的研究,執行了 4,500 場盲測約會的研究發現了一個新現象:儘管女性受訪者在問卷中普遍宣稱偏好年長的男性,並設定了明確的年齡上限(平均上限為 53.7 歲,顯著高於男性的 48.0 歲),但在實際約會後,數據顯示她們反而更受年輕伴侶吸引。

盲測約會的設定方式如下:

  • 由媒合服務網站中介,雙方在見面前能得知對方的訊息非常少,只有(1)興趣、(2)是否有小孩,(3)對方的大約年齡,不會提供任何照片,真正約會前要填寫網站提供的篩選問卷,其中就包含口頭宣稱的「理想年齡上限」
  • 82% 的約會是實體見面,時長平均2.1小時,地點通常選在酒吧或餐廳等大眾社交場所;17% 則是透過 Zoom 進行視訊約會,時長為1小時
  • 68% 的人僅進行了 1 次約會。約 21% 的人進行了 2 次約會;約 8% 的人進行了 3 次約會;不到 3% 的人進行了 4 次或更多次的約會,最高紀錄為 7 次。
  • 約會後,雙方都要完成幾個評估:(1)對方的吸引力;(2)整體約會經驗的評分;(3)是否有意願再約第二次,研究團隊依此計算出一個總體渴望值
  • 發現1:不論性別,伴侶年齡越高,受試者感受到的渴望就越低。更重要的是,性別之間的差異極小且多不具顯著性 (只有在「是否續約會」這項目上,兩性有很微弱的差異,「女生的年齡每增加一歲,男生想約她第二次的機率會下降」這點,會比「男生的年齡每增加一歲,女生想約她第二次的機率會下降」還要再稍強一些),整體上是推翻了「唯有男性偏好年輕對象」的傳統學術假設
  • 發現2:在針對年齡差距與浪漫渴望的分析中,可以看到無論男女,都相當強烈受到年輕伴侶的吸引,會發送出極顯著的總體渴望值,可是有一點比較不尋常的是,雖然男性整體確實最受年輕女性吸引,但當對象一旦比自己年長時,吸引力評分並未隨歲數增加而持續下降,反而是在 +1 到 +7 歲 這個區間內呈現微幅上升
  • 發現3:單純撈出40歲以下女性,為排除生育偏好的影響來做分析,因為在傳統的觀點或演化心理學的想法裡,適齡女性更可能會找經濟成熟的男性當配偶,然而,即使是 40 歲以下的女性,較年輕男性的吸引力評分依然較高,而且再去控制女性本身的收入高低後,並未顯著改變這種偏好,也就是說:無論高收入還是低收入的年輕女性,都展現出對年輕男性的偏好

此圖橫軸代表「對象年齡與受試者設定上限的差距」。數值 0 代表對象剛好等同理想上限年齡,負值代表比上限年輕 15 歲,正值代表較年長,縱軸代表浪漫渴望總體值,藍色點/線是男性的評價;紫色點/線是女性的評價,可以看到線條是幾近平行向右下傾斜,也就是男女都一樣偏好年紀輕的約會對象。

此圖橫軸代表「對象年齡與自身年齡的差距」,縱軸還是浪漫渴望總體值。即上文提到的發現2:男女也都明顯受更年輕的異性吸引,但男性遇上比自己+1 到 +7 歲的女性時,呈現微幅上升受吸引的現象。

結語

從這個盲約會的測試中,舊時代裡,艾瑪當年對奈特利先生的驚覺,或許混合了階級、資源與熟悉的安心感,但在 2025 年的數據鏡頭下,我們看見當女性不再需要為了階級婚而精算對方的存摺時,她們的生理本能會與男性趨同,同樣轉向偏愛年輕生命力。 傳統的「男大女小」劇本似乎消失了?當代女性好像逐漸剝離經濟依附的舊外殼?是這樣嗎?談戀愛與結婚是兩種不同的決策路徑,我們下次來看一篇同樣是《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的另個研究,看看在長期關係裡,加入了經濟實力的變項後,向上婚是不是仍然存在著。

參考文獻:

Eastwick, P. W., Finkel, E. J., Meza, E. M., & Ammerman, K. (2025). No gender differences in attraction to young partners: A study of 4,500 blind date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22(5), e2416984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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