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儕力量如何形塑想法?

文:吳俊漢醫師

有在了解全球青少年遭遇的心靈海嘯的朋友們多少知道,現代的Z世代是人類開始從事學術研究工作、民調以來,令研究者覺得最困惑的一批新新人類。Z世代目前有的還是青少年,有的已經是步入職場的新鮮人,它們有著費解又獨特的價值觀,各位父母親,或像我這樣的七年級生,大家都經歷過青少年,有時不免會想:我們的青少年階段是這個樣子的嗎?

在人類發展心理學的大師ERIC ERIKSON在談論青少年的發展階段時,他認為青少年正在經歷自我認同與角色混淆的衝突,我們之前也講過史丹福大學的研究,青少女到了約13歲開始,大腦會出現新的自動過濾機制,不再把媽媽的聲音視為最獨特重要的訊號,而是將注意力轉向同儕的聲音。

而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的子刊《PNAS Nexus》這兩年剛好有兩份研究,一份是德國甚有權威的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所做的,對波蘭農村女孩人際網路與生育態度想法的研究,一份則是英國牛津大學與非洲國家波札那合作,實際執行讓不同身份的人來講授性教育,看效果如何,這兩個研究,正好可以呼應古老的理論:同儕,是青少年獲取消息,並將之視為最權威最有份量最有說服力的來源。

波蘭農村研究

研究團隊對波蘭,小規模自耕農為主的 22 個小社區農村裡的 1,995 名女性進行了深度訪談 (其中65% 的受訪女性仍生活在從事自給自足農業的家庭中),收集其人際網絡數據。每位受訪女性需列出最多五位親近的女性朋友,並詳細說明關係類型(血親、姻親或非親屬)、情感親密度及支持類型(經濟、實質或情感支持)。團隊進行因果推論,分析教育程度、友誼類型(特別是非親屬同儕)與低生育價值觀及實際生育次數之間的關聯:

由於不想講到太瑣細,我們簡略用文字說明幾個圖表的重點,再來看一張關鍵的圖:

  • 女性看待彼此的人際關係時,財務、實質勞務與情感支持都有重要性。但非親屬間的友誼核心,最重視可否得到情感支持;與親屬間則比較重視財務、實質勞務的互助。
  • 女性自己的教育程度越高,越依賴非親屬朋友來獲得情感支持
  • 受教育程度越高,越認可「女性可以選擇不生孩子」,越不認可「要是論及懷孕有孩子一事,家人的想法比朋友更重要」,也真的在實際的平均生育次數上更低

這個圖表是本文中最重要的發現:橫軸在三排圖表中,分別是「人際網路中非親屬的比例」、「提供情感支持的非親屬人數」、「提供情感支持的血親人數」;縱軸都是認可「女性可以選擇不生孩子」的強度;藍色區塊是僅完成最基礎教育、黃色是有到職業教育或中學、紅色是受過高等教育,從上到下:

  • 教育程度最低的女性:朋友再多(無論親屬或非親屬)也難以動搖她們深植的生育觀念,還是傾向生育
  • 高等教育的女性:在 (a) 圖中,隨著非親屬朋友比例增加,紅線陡峭上升;在 (b) 圖中,當提供情感支持的非親屬朋友從 0 增加到 5 人時,其認同低生育價值的機率飆升至接近 0.7。

有在注意全球生育率與受教育、性別比例的相關研究的應該很清楚,高教女性是最反對生育的一群人,而這個研究揭露了另個視角,即使是波蘭這樣相對保守主義、天主教仍還是有相對影響力、在2024年生育率還有1.099的國家,教育本身並非改變生育觀念的單一因素,它與「非親屬同儕的情感聯結」加成才最具衝擊力。對於高學歷女性而言,同儕圈是討論人生價值、現代化生活與個人幸福的友誼圈。透過同儕間流動的情感與對話,實際上去打打破傳統生育常規、讓低生育文化開始普及散布開來。

波札那的性教育研究

波札那的研究規模甚大,以全國三分之一的地區開展了一項大規模的隨機對照試驗,涵蓋 343 所學校及 42,000 名學生,其中20000名為男性。實驗將學校隨機分為三組:(1) 控制組:接受現有的健康課程,比較側重絕對禁慾*;(2) 教師組:由受過培訓的政府教師傳遞有關「與不同年紀伴侶發生性行為染上風險也不同」的性教育訊息**;(3) 近同儕組:由比學生稍長、具榜樣形象的年輕大學志願者教授與第二組一樣的訊息。研究團隊在授課後即時追蹤學生的信念變化、對HIV染病風險的認識,並在 12-15 個月後測量認識還保存多少,以及具體的行為結果,即青少女的懷孕率。

*因為在波札那,女性從15-39歲的HIV盛行率都高於男性,主要癥結在於女孩的感染是與年長男性發生性行為而受害,因此校園裡多半會有似下圖的告示宣導性教育:

**本研究其實還有計算相對風險的認識,意指年長伴侶帶有更高的HIV風險,算法是「正確識別40 歲男性為最高風險群的得分」 – 「錯誤認為10-19 歲男性為最高風險群的得分」,但概念上有點複雜,我們就悉數省略

橫軸是正確辨識「40 歲男性為 HIV 最高風險群」的得分,越往右代表正確認識此一訊息,縱軸是學生群最密集分布的區間,綠/紅/藍線分別對應三種實驗組。(a)圖就很明顯呈現讓年輕大學生志願者來授課,傳遞性教育正確知識的吸收效果最好,學生作答拿到高分區(0.4 以上)是最有效率的。

左欄上到下分別是實驗組三、組二、組一;對應正確辨識「40 歲男性為 HIV 最高風險群」一事:組三提升了 44.2 個百分點;組二提升了 17.4 個百分點,12個月的追蹤,組三還是增加有8.8%,組二增加有 4.2%,所以在傳遞性教育知識上,大哥哥大姐姐們來教,效果是最好的。

再來我們看性教育的成果驗收,早孕的風險發生狀況:橫軸是初中學校懷孕年發生率,越靠左表示越低;縱軸累積分布機率,可以理解為「在這個實驗組中,有多少比例的學校做到避免早孕的目標了(成功把懷孕率控制在某個數值以下)」,仍然是組三的年輕大學生志願者來授課效果最好,據作者在討論寫的,可以達到降低早孕40% 到 63%的效果。

最後有一個表去比較學生的地域性,跟三個實驗組在避免早孕的效果,更明顯可以看到:

  • 組三:相較於組一,懷孕率下降約 0.206 個百分點,相對於控制組減少了 42%;如果鎖定對象是初中女生,懷孕率下降達 0.442 個百分點,對象是鄉村學校學生,懷孕率下降達 0.354 個百分點。
  • 組二:這內容稍微驚人,同樣的性教育授課內容,只是換成老師來上課,反而抵銷了性教育預期的正面效果,甚至讓懷孕風險略微增加,上面三個數據分別上升 0.273、0.613、0.429個百分點。

結語

綜合波札那與波蘭的研究發現,有效的社會教育、訊息傳播的關鍵在於媒介、人際網路與情感支持的整合。

首先,「媒介重於訊息」,研究證實近同儕能顯著降低 40-63% 的青少女懷孕率,而傳統教師卻效果有限,也可能引發反效果。

其次,應慎用人際圈裡「橫向擴散」機制,特別注重年輕女性非親屬友誼圈裡,是什麼力量快速擴散。

最後,應記得「情感支持」是行為改變的催化劑;青年志願者在鄰近的世代很容易做成大使,前輩反而很難得年輕人的認可。

參考文獻:

Angrist, N., & Anabwani, G. (2026). The messenger matters: Behavioral responses to sex education in a cluster randomized trial. PNAS nexus, 5(6), pgag183.

Miu, E., & Colleran, H. (2025). Female friendship and the cultural transmission of low-fertility values: Evidence from rural Poland. PNAS nexus, 4(5), pgaf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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