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俊漢醫師
「別幫孩子鋪路，而是讓他學會上路」(Prepare the child for the path, not the path for the child)
~~近年英語圈諸多兒童發展網站的文章標題
「每當我們教孩子一件事，就阻止了他自己創造這件事。」(Every time we teach a child something, we keep him from inventing it himself)
~~兒童認知發展心理學家皮亞傑
我們今天用第三篇文章繼續說，為什麼育兒的路程應該像訓練免疫系統，得累積一定量的失敗經驗。
近年全球潮流中，受害者敘事、與「創傷知情」、還有台灣網路上鋪天蓋地的「接住」在放大對各種虐待與疏忽的想像及後果，但包括Jonathan Haidt在《為什麼我們製造出玻璃心世代？》裡講的「兒少自帶反脆弱的能力，需要接觸壓力源、摩擦與失敗，才能變得強大。過度保護的環境剝奪了孩子發展自我調節的機會」、曾任史丹佛大學擔任新生與大學部輔導主任的Julie Lythcott-Haims在《如何養出一個成年人》說的「過度教養下的兒少進入成人早期時缺乏應對挫折的能力」、社會學家Annette Lareau 在《不平等的童年》中說到「中產階級與富裕家庭傾向於密集教養，透過密集的課外活動與成人的高強度介入來培養孩子。雖然這讓孩子在升學體制中更有優勢，但也導致兒少缺乏『應對無聊』與『自主解決同儕衝突』的能力。」，這完全呼應近年的研究，當父母越想扮演一個正向的角色，然而學齡前後的兒少不是永不犯錯的機器，他/她挑起父母的情緒，父母還要硬扛自己的情緒去雙向溝通，父母是極度倦怠很快就想放棄的，凡事代勞過度介入的永遠正向教養，是折磨父母，又剝奪兒少自己長大的行為。
適中壓力的接種
在 2021 年至 2022 年間，紐西蘭與澳洲在COVID解封後出現了大量兒童感染常見病毒（尤其是 呼吸道融合病毒）且症狀異常嚴重的現象，因為嚴格封城、戴口罩、保持社交距離及頻繁消毒，這些措施雖然阻斷了新冠病毒，但也讓兒童（特別是疫情期間出生的嬰兒）完全沒有機會接觸環境中常見的病毒與細菌。當社會重啟時，兒童的免疫系統因為長期缺乏鍛鍊，面對這些普通病毒時反應劇烈，導致短期內爆發大規模且嚴重的感染潮，爾後在北半球也出現類似的現象，稱之為「免疫債」。而兒少成長的過程中，一樣不可能被放置在毫無挑戰與挫折的情境中，這個必要的過程，稱之為「鋼化效應」。
以天普大學、布朗大學的團隊，在2015年就曾發表一個研究證實了這件事：
- 研究對象： 163 名早期青少年（平均年齡 12.8 歲）。
- 研究方法： 採用多波段追蹤研究（共 5 次評估，每次追蹤約間隔9個月)，分析(1)童年歷史逆境強度如何調節(2)新近壓力與憂鬱症狀的關係。回顧受訪兒少先前的「兒童生活事件量表」（Children’s Life Events Scale, CLES），全樣本的平均數 + 1個標準差的孩子，被列入「較多中度逆境」組，全樣本的平均數 – 1個標準差的孩子，被列入「較少中度逆境」組。
- 觀察到的結果： 經歷過「較多中度逆境」的孩子，其憂鬱反應曲線最為平緩 (上圖紅線)。相較之下，童年幾乎無挫折的孩子，在面對同樣的新近壓力時，憂鬱症狀的增長速度最快且最劇烈 (上圖藍線)
- 可能的原因
- 認知重評： 經歷過適度挑戰的青少年，比起完全沒有壓力的孩子，更懂得如何對負面事件進行反思，學會將壓力視為可解決的挑戰，而非無法改變的災難。
- 會尋求幫助： 適度的壓力提供了練習機會，讓兒少學會何時以及如何向外尋求資源與支持。相反地，生長在過度保護環境中的孩子，在真正面臨危機時往往不知道如何建立或使用社交支持系統。
- 心理韌性： 適度的壓力能誘導兒少發展出關於「自己有韌性」的信念。這種自我效能感能幫助孩子相信面對壓力時，自己不是絕對會失敗的，也讓孩子相信自己擁有一定的內在資源可以應對，不會隨便就垮了
- 生理層面的鋼化效應： 暴露於中度逆境使人對未來的壓力反應不再那麼劇烈。這在生理上表現為下視丘-垂體-腎上腺軸（HPA軸）反應的降載或皮質醇反應的弱化，讓身體不會因為小事就陷入過度的戰或逃反應。
剛剛好的困難
康乃爾大學及賓州大學等團隊，則在2024年發表了另一個研究，樣本是成人：
- 研究對象： 2,022 名來自全國的成人樣本。
- 研究方法： 透過連續 8 天的電話訪談，同時調查壓力源多寡 (過去 24 小時是否經歷 6 類事件，如爭吵、工作/家庭過載、社交壓力) 與心理困擾 (如覺得自己沒用、絕望、緊張、無價值感、悲傷等) 的關聯模型。若斜率接近0，那代表是低反應，無論那天有沒有發生壓力事件，這個人的情緒都一樣；若斜率很高，代表高反應，一旦發生壓力，情緒就會劇烈變化。此外，受訪者還要回報30種可能慢性生理疾病的病情。
- 觀察到的結果： 由上而下：生活滿意度在中度壓力反應區間達到最好（圖 3），而心理困擾則在該區間最低（圖 4），慢性生理疾病在該區間最低（圖 5）。
- 啟發： 適度壓力反應對身心健康的助益最大；反應太低（代表冷漠或情感抽離）或反應太高（代表情緒一下就崩潰）的人，其主觀生活滿意度與長期的生理健康指標都顯著較差。
爸媽對失敗的視角會影響兒少的成長
在2025年時，中國的學者採集了2,546 名來自中國北京、福建及貴州的中學生及其父母的資料，做出下分析：
從9點鐘、12點鐘、3點鐘、6點鐘方向說：
- 當學生感受到父母將失敗視為「學習與成長的機會」時，能顯著預測學生擁有更強的成長心態。
- 成長心態是學術韌性最強有力的預測因子，代表相信能力可改變的學生，在面對挫折時的回彈力越高。
- 「父母參與」顯著調節了「學生感受的父母失敗觀 → 學術韌性」這條路徑。也就是說，父母觀點的影響力大小，取決於父母與孩子互動的深淺。這邊的父母參與並不全然是指像直昇機父母那樣或者是緊迫盯人的高壓學習，原團隊有去分析3個變項，最重要的是情感參與，指的是當孩子面對困難（如考試失利）時，家長提供及時的鼓勵、支持與安慰。
- 啟發：父母的態度過濾了挫折帶來的威脅感，讓兒少能將大腦資源從轉移到面對下一次挑戰上，從而落實了壓力接種的效果。
這個圖再次呼應上述的論點：實線為在父母高度參與的情況下，隨著孩子感知父母對失敗的態度越趨正向，學生的學術韌性會顯著且大幅度地提升。虛線是指在父母參與程度低的情況下，父母對失敗的看法再如何正向，學生的學術韌性也沒有變化
結語
全球的教養風潮演變得極快，然而，我自己做為七年級生，很清楚我們成長的年代，就算同學間有直昇機父母，但沒有爸媽把孩子捧在手心呵護，或是矮化自己成為掃除一切障礙的割草機，這3個研究也很清楚地呈現了，父母不應該替孩子濾掉所有的壓力源。當我們允許孩子經歷可控的失敗，實際上是在幫助他們長出韌性。
參考文獻：
He, W., & Shi, D. (2025). Influence of perceived parental views of failure on academic resilience among middle school students: a moderated mediation model.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16, 1532332.
Rush, J., Ong, A. D., Piazza, J. R., Charles, S. T., & Almeida, D. M. (2024). Too little, too much, and “just right”: Exploring the “goldilocks zone” of daily stress reactivity. Emotion, 24(5), 1249.
Shapero, B. G., Hamilton, J. L., Stange, J. P., Liu, R. T., Abramson, L. Y., & Alloy, L. B. (2015). Moderate childhood stress buffers against depressive response to proximal stressors: A multi-wave prospective study of early adolescents. Journal of abnormal child psychology, 43(8), 1403-14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