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與超修的意義(1)

文:吳俊漢醫師

之前有提過,暑假是家庭拼教養與知識經濟的高峰期,不同階級的家庭以不同的型式填飽孩子,尤其最近有些人在倡議超前學習 (超修) 跟未來成就的關聯,不僅是我國有著「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信念,在歐美科技業的菁英,為了讓兒女有出色的大學入學競爭力,各種學科內外的補習比拼得也很厲害,但,真的每個兒少都適合超修嗎?我們之後有時間會援引歐美對大學提前入學的兒少、以及中國以中國家庭追蹤調查分析補習教育對社會的影響來寫兩篇文章,今天先看看美國在2000-2010接連實施兩個法案,《Common Core State Standards, 簡稱 CCSS》與《No Child Left Behind Act of 2001,簡稱為NCLB》,到底經過20幾年,政府由上而下推動的教育改革,真的有效嗎?

CCSS與NCLB各自要求了什麼

NCLB要求「年年考試」:
各公立學校在 3 到 8 年級,每年必須對所有學生進行全州統一的閱讀和數學測驗;
學校的整體成績不能只看平均,必須將數據拆解為:低收入、少數族裔、身心障礙、非母語的英語學習者等子群體。任何一個子群體的成績未達標,整間學校就被判定為未達標。要求各州設定年度適度進步標竿,並在 2014 年前達成全美 100% 學生皆達到英數熟練的終極目標。對於連續未達標的學校,法案要求學校必須出資讓學生轉學,或補助低收入家庭學生去外面補習。
CCSS閱讀力:
1. 要求小學階段必須有 50% 的閱讀教材屬於非文學類(如科學、歷史、說明文);高中階段則需達到 70%。
2. 不是只會說讀後感,還必須學會「請從文章找出證據,來支持你的論點」。
3. 要求學生必需掌握學術字彙
數學力:
1. 學生不僅要會計算答案,還必須能用圖形或文字解釋為什麼這個計算公式行得通,也就是台灣父母熟知的「建構式數學」;
大班教育:
1. 閱讀力:有目的且理解地閱讀初階的讀本
2. 數學力:能夠「數到 100」或「將 11-19 分解為10與某個數」

NCLB有不少執行面上的困難及弊病,不彰的成效也很快就顯現出來,而CCSS在美國實施了十餘年,到底成果如何呢?一直到近年才有文獻慢慢揭露它的利弊,而CCSS的一些要求,跟國內現在的素養教育是高度相近的,也值得我們來細看CCSS到底是不是一個划算有效的教育改革。

CCSS的問題一

CCSS剛開始實施時遇到第一個問題就是:幼教老師與發展心理學家的反彈與質疑,到底5-6歲的幼兒能否承載這樣的閱讀力與數學力的考驗。

  • 缺乏科學實證:閱讀標準缺乏神經科學支持,無視幼兒大腦發展軌跡,要求不切實際。
  • 違背認知階段:數學標準違背發展階段,過早抽象化的學習難建立真正邏輯。
  • 遊戲轉為操練:教學由遊戲轉為反覆操練,壓縮探索時間,陷入「為考試而教」模式。
  • 損害身心發展:與執行功能發展的階段及主要目標不匹配,引發早期學習焦慮並損害內在學習動機。

CCSS的問題二:到底有沒有效

由英國劍橋大學執行,樣本量涵蓋 2002 年至 2017 年間超過 600 萬名學生的資料來看,到底在指標學科 (數學、閱讀) 及非指標學科上,成效如何:

上圖是指標學科,下圖是非指標學科,如:科學、公民、經濟、地理與歷史。最主要納入分析的是科學表現:

  • 橫軸: 代表各州採納 CCSS 之年份的距離。以「0」為基準年,每兩年為一個級距。
  • 縱軸: 代表標準化後的學生成績變動,單位為標準差
  • A圖:從0點往右看,即是CCSS對於指標學科的影響,在前兩年出現了微幅上升,但隨後便回落至接近 0 的水準,影響僅能稱為「零到微幅正向」,且後續參照另一個更微觀的史丹佛教育數據檔案(SEDA 4.0)的數據,從2008-2009 學年度年年追蹤10年的資料來看,效益是零,如圖:
  • B圖:從0點往右看,即是CCSS對於非指標學科的影響,「0」點之後出現了顯著且持續的下滑,在統計上極為顯著,在非目標學科的成績平均下降了 0.08 個標準差,相形之下,正常上學一年,其學業能力的進步幅度通常落在 0.25 到 0.33 個標準差之間。如果換算成一年的上課時數9 到 10 個月的教學時間,CCSS對非指標學科的學習,損失了將近 3 個月的學習進度。
  • 此外,研究中特別對不同年級做分析,這種非指標學科能力衰退在小學四年級最為嚴重。這是因為小學教師通常一人包辦多科,面對繁重的英數標準壓力,教師擁有極大的自主權及行政壓力去減少科學與社會課的時間,將資源挪去應付考試目標。

CCSS的問題三:擴大了各種不平等

從二戰過後,全人類因公共衛生及教育普及,群體的智力有顯著的上昇,這就是有名的「弗林效應」,與弗林效應伴隨而來的,是某些國家的階級流動變容易了,像1972 年至 1977 年間芬蘭的義務教育改革,確實帶來階級間流動性變高的效果 (具體指標:跨代所得彈性下降了 23%,這是評估「爸爸的收入對兒子收入影響有多大」的指標,數值愈低,流動性愈高。代表教育改革讓芬蘭的跨代所得相關性顯著降低。同時,教育對低社經背景孩子的助益最大,顯著提升了那些「父親教育程度低」之學生的語文與數學能力,並直接轉化為他們成年後的收入增加。),台灣在1968年實施九年國民義務教育,隨後洽逢經濟起飛,也實踐了階間流動,然而,大幅擴張高等教育後,文憑貶值而教育帶來的流動效果開始遞減,所以台大經濟系教駱明慶的著名研究《誰是台大學生?》也揭示了頂大的學生,來源其實高度集中在資源最充沛的地區。

而美國各州族裔組成及城鄉發展差異比台灣更劇烈得多,我們從CCSS的資料中更可以看得出來,教育改革的初衷往往無法落實到現實面:

這個表PANEL A就是指標學科,PANEL B是非指標學科,可以看到在CCSS這個教育政策下,男女學生是同幅度在非指標學科的表現均顯著下滑;而族裔方面,非裔與拉丁裔學生受到的負面衝擊極為沉重且顯著,拉丁裔學生還更明顯;符合領取免費或減價午餐資格的學生 (=低社經地位學生)、身障學生,其表現也顯著下降;最嚴重的受害者是非母語的英語學習者。這原因大家應該想得到:優勢背景的孩子若面臨學校教學資源減少,其家長通常有能力透過課後輔導或資源來補償;然而,弱勢家庭或環境則缺乏這種補償能力。因此,CCSS實際上加劇了族裔間與社會經濟地位間的成就差距。

參考文獻:

Arold, B. W., & Shakeel, M. D. (2026). The unintended effects of the Common Core State Standards on non-targeted subjects. Economics of Education Review, 112, 102795.

返回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