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動症再思考(3): 診斷必然有益無損嗎

文:吳俊漢醫師

先前已經在《成人過動症的省思》、《成人過動症的省思(2)》、《成人過動症的省思(3)》、《成人過動症的省思(4)》、《過動症再思考(2): 越來越多過動兒?》幾篇文章提出對當今主流精神醫學界巴不得人人都有病的潮流批判過。沒想到才時隔一個多月,民視製作了一檔醫療專題,名稱就叫「新國民病ADHD」,訪談又提到「每20位成人有1人確診ADHD」。過去我們已經多半從數據來證明診斷必然有測不準、以及潮流帶動的濫診證據,今天從醫師誓詞的不傷害 (DO NO HARM)原則及真實的數據來說起。

長年以來,無論是美國或台灣的精神醫學界,對於ADHD是否濫診一事,總是抱持著「盛行率多高,而就醫率只有多少,被診斷的人還遠遠不夠多」這點來看,而且舉凡見報的新聞或是台灣相關的網路社群,都是正面陳述,得知自己一切生活亂糟糟的根源是ADHD,有種恍然大悟得到救贖的感受,然而,幾個精美的故事很動人,但真實的大樣本數據是這樣嗎?我們一樣引近年研究ADHD是否真實存在濫診的知名學者,雪梨大學公衛學者Luise Kazda團隊的研究來看:

  • 樣本來源:澳洲兒童縱向研究,原有8,706 名可分析樣本,因為本研究是要看「新診斷」的效益,經(1)排除6 歲前的既有診斷、(2)確認所有新診斷皆出現在6-7歲~~14-15歲之間。研究組是「被告知、新診斷」組,家長填答的SDQ H/I過動及不專注程度是5.05分;對照組是「未被告知、無新診斷」組,家長填答的SDQ H/I過動及不專注程度是5.15分,組間症狀強度無差異,代表兩組兒童表現出來的症狀強度是一致的。
  • 控制變因:性別比、母語族裔比例、社經地位、母親的教育程度、其他精神科共病比例,都已控制到兩組間無差異。
  • 追蹤指標:在孩童到達14-15歲時,追蹤9個心理健康指標
  • 上面9個心理健康指標全是孩子自我陳述的:
  • 沒有顯著差異的指標 = 有被診斷,比起沒被診斷,既不好也不壞
    • 整體生活品質、整體健康、快樂程度、與朋友間信任關係(這是反向計分,分數越高,信任感越差)。這4個指標的效果量也都非常小
  • 「診斷」顯著帶來不良效應的指標
    • 自傷行為:診斷組有 20.2% (79人) 曾有自傷行為,而對照組僅 9.2% (36人)。兩組對照勝算比高達 2.53,代表確診者自傷的風險是條件相同但未確診者的 2.53 倍。
    • 確診者對自己達成目標的能力信心顯著較低
    • 確診者對學校歸屬感顯著較低
    • 確診者陳述了更多的顯著的負面人際社交互動
    • 學業表現上的自我概念,確診者對自己學業能力的評價顯著較低

為什麼跟精神科醫師想得不同?

公共衛生領域始終強調三段五級預防,既然ADHD是一個不太可能預防的疾病,那前沿要做的事,理應就是早早辨識、早早介入治療,正如同我國衛福部的說帖講的:「務必即早接受診斷及治療,不要錯過孩子的治療黃金期」,然而這個研究則挑戰了固有的想法,為什麼給予診斷,本身未必有顯著正面的益處?

過往在校園演講時,我也會講像吳沁婕、Simone Biles這樣勵志的ADHD患者的故事,但我同時也會強調,家屬需要留意ADHD被命名了,被診斷了,成為了一個烙印在孩子身上的標籤的影響,這是是Kazda教授在本文裡給出的解釋,診斷通常會開啟對孩子有益的治療或介入,但診斷標籤本身所帶來的負面心理與社會效應,可能抵消了治療帶來的益處:

  • 標籤帶來的污名化與偏見:ADHD 的診斷標籤可能伴隨著社會的污名化與偏見。當孩子被貼上診斷標籤後,可能會感受到周遭環境(如老師、同學甚至家人)的負面觀感,這種壓力會直接削弱他們的學校歸屬感,並讓他們在社交互動中感到被排擠,進而出現更多的負面社交行為。
  • 習得性無助、「無法改變、無能為力、我就爛」的自我預言:診斷標籤可能導致孩子產生一種「無能感」或認為自己「無法改變」。當孩子將自己的行為問題完全歸因於醫學診斷時,可能會感到被剝奪了個人主體的能動性,這解釋了為什麼確診組的自我效能會顯著下降。同時可能讓孩子在感知上對自己的能力定型,認為自己在大腦結構上就是「有問題的」,這種病理化的認知會損害學業自我概念,讓孩子對自己在學校的表現抱持更消極的看法。
  • 治療帶來的潛在傷害:本文並沒有去細分新診斷組到底有否接受、接受多少程度的治療,但依一般臨床習慣,診斷後都會有相對應的藥物治療做為最開始的介入,而藥物副作用(如心悸、睡眠或食慾的影響)也可能是一種傷害。尤其對於那些症狀處於輕微、功能影響不顯著的孩子來說,藥物帶來的這些副作用可能超過了減輕症狀所帶來的微小好處。
  • 對其他問題的忽視:診斷標籤可能會導致醫療人員或家長過度專注於 ADHD 症狀,從而忽略了孩子生活中其他的壓力源或潛在問題。而自傷行為的增加則需要更長時間、更大樣本的檢驗。*

*註:目前多數研究及學界長期的共識是認為ADHD患者接受藥物治療後,自殺企圖、自殺死亡、藥物濫用、意外傷害及犯罪風險都會降低,但因為Kazda教授鎖定的是「給予診斷」對後來心理健康指標的影響,尤其是自我傷害這個領域,目前大樣本的研究也不多,這方面有沒有定論仍需審慎看待。

參考文獻:

Kazda, L., McGeechan, K., Bell, K., Thomas, R., & Barratt, A. (2022). Association of Attention-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 Diagnosis With Adolescent Quality of Life. JAMA Network Open, 5(10), e2236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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