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俊漢醫師
我們診所三天兩頭在談人際關係品質與健康的關聯、育兒對家庭所有成員的影響，講過孤單、離婚對全身健康的影響，甚至男女不同性別受到的影響的程度不一樣，這些反覆被驗證有實證的資料，都出現在指子女、父母、配偶的一級人際圈中，但如果人際圈放大一點，裡面摻和幾個麻煩精進來，那會怎麼樣呢？
今年的《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一篇很妙的研究，由社會學系及其他生醫相關的學系共同主持的研究，研究採樣是生醫、公衛與人類學研究常用的，採真人的唾液樣本，做什麼呢？把唾液樣本拿去做DNA 甲基化分析，看細胞老化的程度，然後跟這些受試者訪談，問問他們人際圈裡到底有沒有、有多少位麻煩精，看看麻煩精的存在會不會影響細胞老化。
哪種關係裡的麻煩精害你變老了
這個研究共招募了 2,685 名成年受試者，年齡從 18 歲到 103 歲 不等。為了量化老化，研究團隊採集了受試者的唾液樣本進行 DNA 甲基化分析。他們特別鎖定兩個指標：
- Age-accelerated GrimAge2：測量一個人細胞的累積老化負荷，看你的細胞是否比實際年齡更老。單位=歲
- DunedinPACE：測量老化速度，看你現在生理機能衰退的速度有多快
什麼人才算是麻煩精（ Hassler）？研究中將這群人定義為「經常」製造麻煩、導致壓力或使生活變得困難的社交網絡成員。受試者在問卷中必須勾選「經常」，而非僅是「偶爾」或「很少」製造困擾的人，才能被歸類為此。在本研究中，近 30% 的受訪者社交網絡中至少存在一名麻煩精。結果發現在不同的人際網絡裡，關係的類別會決定了這個麻煩精對個人的健康影響力：
如上圖所示：
- 血親裡的麻煩精是真正的壽命小偷 （包含父母、子女、兄弟姊妹、堂表兄弟姐妹、祖孫等）：
- 累積老化負擔： 只要人際圈中存在一名血親麻煩精，生物年齡會顯著增加 1.1 歲
- 老化速度： 每增加一名血親麻煩精，老化速度加快了約 2.6%。
- 非血親也稍有影響 (朋友、同事、鄰居、室友、教會成員、醫療提供者或其他對象)，每增加一名麻煩精，生物年齡會顯著增加 0.833 歲。但在老化速度指標上，其影響則未達顯著標準。
- 麻煩精配偶並不催人老 ：令人驚訝的是，顯示配偶 = 麻煩精與加速老化之間在統計上無顯著關聯
配偶是麻煩精怎麼可能不令人心力交悴？
「麻煩精配偶並不催人老」這個發現是蠻反直覺的，因為過去的研究至少從巨觀及微觀層面有幾個被反覆驗證的事：
- 巨觀：婚姻壓力會降低心率變異度（HRV），而 HRV 是心血管健康早期衰退的重要指標，如果把離婚視為一道檻，離婚後的新發生心血管疾病，如：高血壓、心肌梗塞，無論男女都會明顯增加。還有別的，像糖尿病、失智症、各種原因造成的致死率，都會比起婚姻尚健在時要高上許多。
- 微觀：婚姻滿意度較低的配偶雙方，免疫力是比較差的，自然殺手細胞（NK cell）的活性較低，抗體對病毒（如 EBV）的抵抗力減弱，且傷口癒合速度顯著較慢（平均慢 24%）。
那《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是怎麼解釋「血親裡的麻煩精是真正的壽命小偷」與「麻煩精配偶並不催人老」這兩件事呢？
(勘誤：上圖「沒有麻煩精」應譯為「非麻煩精」)
作者群們做了三種分析：從左到右，分別看(1)受試者主觀感受的連結強弱、(2)某某人在受試者的社交圈內與其他人的熟悉、接近程度。也就是算不算關鍵核心成員、(3)某某人在受試者的社交圈裡扮演幾重角色，包括：知己、討論健康議題的對象、討論健康議題並影響受試者健康行為的人、會一起共度休閒的日常同伴、麻煩精這5種角色。
- 左圖顯示，無論是配偶、血親還是非血親，只要一個人被定義為麻煩精，他與受試者的關係強度都會顯著低於非麻煩精。這表明主觀上的煩與情感連結的削弱是同步發生的。
- 中圖：血親裡的麻煩精是閃不掉的
- 在非血親組中，麻煩精在關係連結裡的核心程度遠低於非麻煩精，代表被討厭的人通常會被排擠到社交圈邊緣。
- 然而，在血親組中，麻煩精在關係連結裡的核心程度並不會特別低於非麻煩精。這意味著，那些讓你煩心的親人（如父母、子女）依然佔據你社交網絡的核心位置，你很難在結構上遠離他們。人很難輕易切斷與難搞親戚的聯繫，這種長期被困住的慢性壓力會導致下視丘-垂體-腎上腺軸（HPA 軸）持續過度活化，釋放皮質醇，直接損害細胞修復機制。
- 右圖：配偶關係的多面向緩衝
- 在血親與非血親組中，一旦某人變成麻煩精，他們在關係裡的多重面向會劇烈下降，關係變得功能單一且能不碰就不碰。
- 但伴侶即使被視為麻煩精，他們的多重面向依然維持在極高水準，與非麻煩精的伴侶無異。這顯示伴侶即便惹麻煩，他們通常依然與另個人有多重角色的連結，如：經濟支柱、親密夥伴或照護者。這種好壞並存的矛盾性，緩衝了壓力對細胞老化損害
身邊一堆麻煩精…
相信大家都有這種體悟，人際圈裡大概不止一個讓你想遠離的麻煩精，帶來的負能量會中毒甚深，無藥可救嗎？
上面的圖很清楚地展示了，細胞老化的程度與麻煩精的數量並非呈完美的線性關係，不是說每多一個麻煩精，你就會老化0.679歲，兩個就0.679 X 2歲…一直下去。「1個麻煩者」或許還在身體可調節與應對的範圍內，但當社交圈中出現 「第 2 名麻煩精」 時，身體的負荷似乎會跨過一個緩衝極限。這意味著當人需要在多線作戰應對不可逃避的麻煩人物時，衰老的速度是會躍昇的。
至於3 名及以上的情況，作者說得比較保守，認為樣本量較小導致估計不夠精確，數據呈現不尋常的起伏，便沒有做更詳盡說明。
結語
這個研究有點重構了過去的理解：衰老某部分取決於你有多少「消耗你的麻煩精」還有「麻煩精跟你個人是什麼類的連結」。
主要的啟示是：
- 配偶煩歸煩但沒那麼消耗： 雖然煩人，但在分子層次上，配偶提供的支持通常能抵消他們的煩人之處。
- 正視血親的壓力： 如果你的親戚讓你經常感到生活艱難，這不是純粹的情緒問題，而是會直接減損你壽命，每增加一名血親麻煩精，細胞就老1.1歲。
- 警惕「第 2 位」麻煩精： 當你的麻煩精數量從 1 增加到 2 時，生理損害會爆增。這正是社交網路中應當設置的「健康停損點」。
參考文獻：
Lee, B., Ciciurkaite, G., Peng, S., Mitchell, C., & Perry, B. L. (2026). Negative social ties as emerging risk factors for accelerated aging, inflammation, and multimorbidity.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23(8), e2515331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