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俊漢醫師
(圖片取自楊百翰大學2024年發表研究)
這八年來，我一直跟一個陌生人住在一起，還跟他生了三個孩子。喔，我一想到這件事就想把自己撕成碎片！
--劇作家易卜生《玩偶之家》第3幕
今天繼續來談談婚姻治療中不少見的一個現象：色情影像是婚姻裡的炸藥嗎？我們用第3、第4組研究來看看兩性在道德母體價值上的不同以及色情影像實際會構成多大的影響。
男女的道德母體差異
南加大為首的團隊在2023年發表的研究，招募了來自 19 個國家（包含日本、俄羅斯、埃及、中東多國、南美多國等）共 3,902 名受試者，鎖定非西方先進國家的研究。研究者使用最新的「道德母體問卷第二版」（MFQ-2）進行多層次分析，兩性的道德母體側重的面向是不同的：
- 女性得分顯著較高： 女性在「平等」（Equality）與「聖潔」（Purity）維度的得分大幅高於男性。
- 男性得分顯著較高： 另一方面，男性在「比例公平」（Proportionality）、「忠誠」（Loyalty）及「權威」（Authority）維度的得分顯著高於女性。*
註：只有在「忠誠」這項男女稍微靠近，但還是達到顯著差異
那為什麼可以說「聖潔」對女性視角下的色情影像有那麼強烈的不適呢？回頭看研究使用的「道德母體問卷第二版」（MFQ-2）中「聖潔」維度問了什麼題目：
- 第6題：我認為人的身體應該被視為一座聖堂，裡面居住著神聖的事物。
- 第 12 題：我相信貞潔是一項重要的美德。
- 第 18 題：當人們毫不在意地使用髒話時，會令我感到不快。
- 第 24 題：如果我發現一位熟人有不尋常但無害的性癖好，我會對他們感到不安/不自在。
- 第 30 題：人們應該嘗試使用天然藥物，而不是化學成分合成藥物。
- 第 36 題：我欽佩那些守貞直到結婚的人。
所以，色情影像要如何不觸發女性覺得那是思想與精神上的汙染？
婚戀研究的實證
A．2024年楊百翰大學的研究：針對 30 名曾經歷配偶使用色情影像的已婚女性進行了質性研究，已婚女性普遍將配偶觀看色情影像視為一種關係依附威脅，並將其視為對婚姻承諾的背叛。這會導致女性經歷顯著的「依附創傷」，其情緒反應與得知配偶發生實體外遇時極為相似。
- 心理連鎖反應：女性在得知後會觸發一系列負面的心理路徑，包括感到被物化、自我價值感降低（如懷疑自己不夠漂亮或性感），以及對婚姻安全感的根本懷疑
- 情緒反應（憤怒、麻痺、痛心）、認知反應（懷疑信念、反芻思考）與身體反應（胃痛、精疲力竭），並最終導致行為上的應對（如監控、建立邊界或討好行為）
B．奧克拉荷馬大學在2020年的研究：使用1973-2014年間30 項全國探討色情影像使用的調查資料，內含 31 項關係品質指標，對象含括對已婚美國人進行了 57 項獨立測試，針對未婚美國人進行了 29 項獨立測試，發現如下圖，橫軸分別是未婚群體、已婚群體(每次年度調查視為獨立樣本)、已婚群體(彙總所有年度調查)，縱軸是關係品質，「無顯著相關」（淺灰）、「顯著負向相關」（灰色）與「顯著正向相關」（深灰），很明顯地，色情影像都是負面關係品質的信號。在單獨把各樣本細分析還可以發現：色情影像常引發配偶對「忠誠度」的質疑，並導致關係中的溝通受損與性慾下降，甚至是配偶考慮離婚與肢體暴力的預測因子。
C．同樣是奧克拉荷馬大學的研究，這次鎖定在2006 年至 2014 年「綜合社會調查」（General Social Survey, GSS）的三波縱貫性數據來看，有2,120 名已婚受試者，看色情影像對婚姻的影響力，有三個大方向的發現：
第一點：橫軸分別為男女樣本，上圖為「從不看 VS. 開始看色情影像」、下圖為「繼續看 VS. 停止看色情影像」；縱軸為離婚機率。
- 男性：開始看片者的離婚機率約為 10%，而始終不看片者為 5%。停止看片與否，離婚機率並無統計上的顯著差異。
- 女性：落差更顯著，開始看片者的離婚機率為 16%，而不看片者僅 6%。持續看片者的離婚機率為 18%，但「停止看片」的女性機率大幅降至 6%。
- 意義：對男女而言，婚姻中「新引入」色情影像都會顯著提高離婚風險。「停止看色情影像的行為」對婚姻的保護作用僅在女性身上顯著；這可能因為女性看片較不具備男性那種原始反應模式，而更多地反映了關係品質的訊號。
第二點：橫軸代表受試者年齡，縱軸代表預測的離婚機率。實線為開始看片者，虛線為不看片者。
- 觀看色情片的年齡起始點帶來的殺傷力會隨年齡衰減：20 歲的已婚者若開始看片，其離婚機率會從 6% 飆升至 51%，兩者落差高達 45 個百分點；30 歲開始看片者的離婚率降至 28%，40 歲降至 12%；50 歲或以上 的群體，開始看片與否對離婚率已不再具備顯著意義，顯示成熟婚姻對這類行為干擾具有較強的抵禦力。
第三點：上圖是講宗教參與行為，加上看片與否這個變項的交互作用，雖然作者是說宗教參與可能透過社會控制或道德價值的內化，成為阻礙婚姻解體的屏障，抵銷了色情片的負面衝擊，但同時我們要想宗教參與行為 + 看片，這其實是與信仰核心很衝突的。下圖就有趣了，加入了不同時間觀感的變項：「婚姻開始時快樂嗎？」
- 不是非常快樂者：開始看片對離婚率影響極小（9% vs. 11%）。
- 非常快樂者：影響強烈。不看片者的離婚率僅 3%，但一旦開始看片，離婚率跳升至 12%（增幅達 4 倍）。
- 意義：這是一個有點反直覺的發現。它顯示原本關係極佳的夫妻，色情片的引入可能造成更劇烈的依附創傷，因為這被視為對高品質關係的污染或不忠；而在原本就疏離的關係中，色情片只是眾多問題之一，反而不具備主導性的影響力。*
*其實這種「婚姻開始時快樂嗎？」的時間變項，加上某些婚姻事件，會急劇翻轉婚姻品質，這在很多婚戀研究中都證實，像隱瞞債務或秘密開設帳戶、情感或肉體出軌、甚至是新手爸媽的經驗，都是本來自覺幸福快樂的夫妻對大地震更難熬。
結語
綜合生理、演化、道德母體與婚戀實證四大觀點，我們發現兩性對色情影像的感知存在根本差異：男性多視為原始感官補償，女性大腦則會自動開啟聖潔感的道德監控。這種評價落差在高品質關係中尤為致命，一旦引入色情影像，往往被解讀為對依附關係的背叛，進而誘發巨大的創傷裂痕。守著這分秘密、戴著假面、然後不曉得大地震何時襲來，真的好嗎？
參考文獻：
Atari, M., Haidt, J., Graham, J., Koleva, S., Stevens, S. T., & Dehghani, M. (2023). Morality beyond the WEIRD: How the nomological network of morality varies across culture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25(5), 1157-1188.
Crawford, M. D., Butler, M. H., Marks, L. D., & Leavitt, C. J. (2024). Married women’s response to spousal pornography use: A grounded theory. Journal of Marital and Family Therapy, 50(1), 95-119.
Perry, S. L. (2020). Pornography and relationship quality: Establishing the dominant pattern by examining pornography use and 31 measures of relationship quality in 30 national surveys. 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 49, 1199-1213.
Perry, S. L., & Schleifer, C. (2018). Till porn do us part? A longitudinal examination of pornography use and divorce. Journal of Sex Research, 55(3), 284-2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