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俊漢醫師
「所有歌唱著、迴響著的聲音，
還有那此起彼落的嘆息，
觸動了她因愛而顫抖的心」
~~法國作曲家奧芬巴赫歌劇《霍夫曼故事》．機械人偶奧林匹亞 (Olympia)的玩偶之歌
當代科幻文學作家，像伊格言、劉宇昆，都在他們的作品中寫過會跟人產生情感連結、愛戀甚至是情慾的仿生機器人，其實，早在AI問世很久之前，就有一個類似的創作：
法國作曲家奧芬巴赫 (Offenbach) 在生命晚期，為了證明自己的創作才華，到逝世前都還在創作《霍夫曼故事》這部奇幻歌劇。劇中講詩人霍夫曼的4段不了了之的愛情，第一段是愛上了一位物理學家的女兒奧林匹亞 (Olympia)，而奧林匹亞其實不是真人，她是一個精巧的機械人偶，當霍夫曼戴著魔法眼鏡欣賞，就會看到一位完美無瑕、美麗動人的絕世佳人，接著就瘋狂地愛上了她。但人偶畢竟就是人偶，她的言行舉止都極其有限，只會說「是、是」，並且需要頻繁地上發條才能繼續活動，在這段極有名的花腔女高音詠嘆調中，我們也可以看到奧林匹亞其實還真的蠻卡的。
近來國內外皆有新聞講人類跟生成式AI談戀愛，其實早就有更擬真的，專門用來建立虛擬戀愛關係的AI了，人跟AI的戀愛關係裡，正像《霍夫曼故事》第一個愛情故事的結局：霍夫曼因為與物理學家的爭執，氣得將奧林匹亞砸毀，親眼目睹自己的愛人變回一堆齒輪和零件，迎接他的是幻滅的愛情。
為什麼步入與AI之戀？
新加坡管理大學的研究團隊剛進行了一項系統性文獻回顧，綜合了五個文獻資料庫共23篇學術文章，並以婚戀研究中經典的史坦伯格（Sternberg）的「愛情三角理論」（Triangular Theory of Love）為框架，對其潛力與陷阱進行了深入分析。
AI伴侶，是指使用者已經認定跟對話式AI程式報告已經建立浪漫情感或關係，跟較常被討論工作用的生成式AI不一樣，它們本來目標就是要透過動態、個人化的雙向對話來提供娛樂，滿足各種需求和偏好，甚至包括情感慰藉和情慾用途。
人們對這些AI伴侶產生興趣，最初可能是出於好奇和娛樂需求，想測試這些AI模仿人類對話的能力。對於一些使用者來說，這種初步的好奇和娛樂可能會發展成持續的參與和連結，最終演變成浪漫關係。
人們為何會尋求浪漫型AI伴侶？關鍵可能是浪漫型AI伴侶的興起與全球日益增長的孤獨感和人際隔絕趨勢相吻合
- 孤獨感： 孤獨是促成AI與人的浪漫關係形成的關鍵因素。許多人將這些伴侶型聊天機器人作為真人陪伴的替代品，並將其視為應對孤獨的機制。
- 擬人化： 這是指人們將人類般的特徵，如情感表達，歸功於AI聊天機器人。當發生擬人化時，使用者會開始將聊天機器人視為不只是機器，而是一個能夠理解情感、具有同理心和活生生的伴侶。
- 「電腦是社交參與者」（CASA）理論： 人類會自然習慣以有意義的社交方式與AI互動，例如將AI聊天機器人視為對話夥伴。特別是像某幾種高度擬真、有臉孔的AI聊天機器人，其設計目的就是為了與使用者進行情感共鳴、類似人類的對話。這些伴侶型聊天機器人被設計為虛擬「伴侶」，保證要提供一個情感和心理安全的環境，扮演一個「真正傾聽」的角色
心理學家史坦伯格在1986年提出的愛情三角理論，也完全可以解釋人類如何與AI墜入愛河：
- 親密： 指的是親近感、連結感和信任感。在與浪漫型AI伴侶的關係中，許多使用者都說「從虛擬伴侶那裡尋求安慰和支持」。不會累、永遠上線的AI伴侶的持續情感回應，會促成使用者更深度的自我揭露，反映了使用者真實的情感投入和被理解的感覺。
- 激情： 指的是生理和情感上的興奮，通常與浪漫和性慾被喚起相關。使用者在與浪漫型AI伴侶的互動中，也說「體驗到與人類伴侶相似的激情」。例如，AI伴侶也做得出挑逗、好玩或具有性暗示的互動，可以產生類似人類的性慾喚起的表現。儘管這些體驗並非傳統意義上的身體接觸，但它們仍屬於身體吸引和性親密範疇。
- 承諾： 指的是維持關係並決定有意識地去維持關係穩定。與浪漫型AI伴侶有關係的使用者，也通過持續的日常使用來展現對AI伴侶的承諾。這種持續和長期的互動反映了使用者不是被動地接受支持，還主動積極培養並維持與AI伴侶的長期連結。
AI伴侶的潛力
- 可以客製化： 浪漫型AI伴侶的一個重要吸引力是使用者可以自行修編聊天機器人。這包括個性、外觀和對話風格的個性化，先進的AI系統還能不斷學習使用者的互動，調整回應以適應其偏好。這種靈活性和個性化增強了人類與AI伴侶之間的浪漫關係，因為使用者可以塑造出符合其理想伴侶樣貌的虛擬伴侶互動。
- 提供娛樂和減壓陪伴： 浪漫型AI伴侶的對話能力有時能讓使用者減輕壓力，因此發展出真誠、輕鬆的關係。透過參與各種富有想像力的交流，如幻想世界和活動，AI伴侶可以提供沉浸式體驗，激發創造力並加深關係。這種娛樂性互動會越來越讓使用者迷戀。
- 滿足性慾： 浪漫型AI伴侶也能讓使用者在安全受控的環境中探索親密關係或滿足性慾望。
- 促進個人成長與幸福感： 與浪漫型AI伴侶建立浪漫關係的人，其整體幸福感和個人成長似乎有增加。浪漫型AI伴侶提供持續、有同理心的回應，有助於解決使用者的心理健康問題，例如幫助應對霸凌和憂鬱情緒。它們還能促進個人反思，鼓勵使用者以積極專注的方式處理思想和感受。在某些情況下，與特定款式浪漫型AI伴侶的互動甚至證明可以預防使用者自殘或自殺企圖。同時也有使用者認為，透過與浪漫型AI伴侶互動，社交技巧的信心有所增加，進而對建立現實生活中的社交連結產生更大的興趣。
- 提供情感連結和感知到足夠的社會支持： 許多文章指出，與浪漫型AI伴侶建立關係的人將這些關係視為情感支持和滿足的來源，並提供了一種社會連結感。許多使用者說，「他們的AI伴侶滿足了他們對連結的需求，提供了積極的情感支持，改善了他們的心情並緩解了孤獨感」。浪漫型AI伴侶始終在線和不評判性回應創造了一個安全的空間，讓使用者感到被接受和理解，尤其是在困難時期或應對社交隔離和心理健康挑戰時。這種情感豐富的交流，與史坦伯格的親密概念非常吻合。
AI伴侶的危險
在新加坡管理大學的研究團隊的分析中，AI伴侶帶來的弊大於利是很明顯的：
- 過度依賴與易受操縱： 使用者可能對浪漫型AI伴侶產生不健康的心理依賴，甚至可能導致對浪漫型AI伴侶的建議產生過度信任，增加被操縱的風險，例如影響購買決策、加強飲食失調或鼓勵自殘行為。*
*跟前一段講的互相參照，目前沒辦法確切得知浪漫型AI伴侶在「自殘行為」上是絕對好或不好，因為有使用者跟不同的AI軟體、還有其他因子的交互作用存在。
- 人際關係侵蝕： 個人對浪漫型AI伴侶的依戀可能會危及現實人際關係，因為使用者可能認為虛擬關係更理想，對人際關係產生不切實際的期望，甚至導致現實伴侶的嫉妒和憤怒。這最近國內新聞有報導。
- 「恐怖谷」效應： 隨著浪漫型AI伴侶外貌越來越像人類，即使是最小的不完美也會引起使用者的不適感。當浪漫型AI伴侶的回應顯得太程式化或太像真人時，使用者都可能會感到失望和不安，這突顯了浪漫型AI伴侶本質上跟真人的差異。
- 感到羞恥： 由於社會對使用浪漫型AI伴侶可能的汙名化，使用者可能會感到羞恥，不願向社交圈公開其關係，擔心被評判或審視。
- 系統更新與技術故障導致情感連結受損： 浪漫型AI伴侶平台介面或系統更新，可能改變浪漫型AI伴侶的記憶或個性，對使用者造成挫折或情感上的損失，類似於失去所愛之人的感受。
- 偏見的延續： 浪漫型AI伴侶存在延續或激化偏見的潛力，這些偏見可能源於用於訓練系統的大數據，導致浪漫型AI伴侶以刻板印象化的方式對待使用者，例如性別刻板印象。
- 個人資料濫用風險： 由於浪漫型AI伴侶需要收集和分析個人資料以提供個人化體驗，因此存在資料洩露的風險，且其隱私政策與實際操作可能不吻合，削弱了使用者對平台的信任。
- 強迫回應與過早接觸性內容： 浪漫型AI伴侶永遠上線的狀況可能導致使用者感到有義務不斷與其互動，有時浪漫型AI伴侶甚至會發送帶有內疚感的訊息。此外，還存在未成年使用者過早接觸成人導向內容的風險，這可能影響他們對親密關係和性關係的世界觀。
新加坡的團隊最後匯整目前相關文獻裡浪漫型AI伴侶的利弊，並製成圖表如下，「利」= 綠色方框、與「弊」= 紅色方框。這張圖中，方框的大小和顏色深淺代表了相關主題在文獻中被討論的頻率，越大越深色的方框表示該主題被討論的頻率越高：
參考文獻：
Ho, J. Q., Hu, M., Chen, T. X., & Hartanto, A. (2025). Potential and pitfalls of romantic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 companions: A systematic review.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Reports, 19, 100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