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俊漢醫師
雖然我們過去已經提過數次，數位媒體取代傳統紙筆學習的效益並不理想，但在 2026 年 3 月至 4 月間，國際媒體與歐洲的教育單位都再次提及數位學習（尤其是平板電腦）導致幼兒識字率下降，並且提出相應的補救措施。另外一個嚴重的人類群體的現象則是，越來越多清楚的證據顯示：在整個二十世紀，人類的智力得分每十年穩定上升約 3 點，這被稱為「弗林效應」（Flynn Effect）。然而，這條象徵人類進步的曲線，在進入二十一世紀後已經發生了集體性的劇烈逆轉，人類的智力表現正在衰退。這幾篇文章我們分兩部分講：(1)數位生活的全方位認知降維打擊；(2)學齡前接觸數位媒體的不可逆傷害
挪威的隕落
挪威曾是教育的模範生。十年前，挪威政府啟動了一項野心勃勃的計畫：從5 歲起為學童普發 iPad。當時的邏輯是推動數位公平，讓每個孩子都能儘早掌握科技工具。然而，2022 年國際學生能力評量（PISA）的結果卻如同歷史性的震盪：挪威難堪地出現了其教育史上最低的閱讀得分，而且還低於OECD國家的平均水準。
- 資料來源： 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及《泰晤士報》。
- 研究對象： 挪威及參與 PISA 評量的全球 15 歲青少年。
- 觀測指標： 橫軸代表 PISA 測驗年度（2000-2022）；縱軸代表平均閱讀表現得分。
- 觀測結果： 挪威（深藍線）在 2016 年（普發 iPad 給學童後）出現得分拐點並急速墜落，2022 年跌至歷史新低，表現明顯低於 OECD 平均。
當中四分之一的 15 歲青少年閱讀素養低於最低熟練水準，且大約 10% 的人口現在難以完成基本的功能性識字任務，例如閱讀簡單的操作說明書。這場危機促使挪威教育部長Kari Nessa Nordtun宣布自 2026 年秋季學期起實施更緊縮的法律規範，嚴禁小學 1 至 4 年級使用螢幕，並推動每天至少 15 分鐘的實體紙本閱讀計畫。
數位媒體對兒少大腦的三連擊-1a：數位生活下的大腦外包
早在挪威出現這個教育表現衰退的結果數年之前，2018年挪威的學者就已經捕捉到這個現象並發表於《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
【圖 1A：挪威青年的整體智力趨勢】
- 研究團隊： Bratsberg 與 Rogeberg。
- 研究對象： 1962 年至 1991 年間出生的約 730,000 名挪威入伍青年。
- 觀測指標： 橫軸為出生年份；縱軸為群體智商分數。
- 觀測結果： 智商得分在 1962 年至 1975 年間穩定上升（從 99.5 分增至 102.3 分），但在 1975 年世代達到巔峰後，隨後的出生群體呈現顯著且持續的下降趨勢，1989 年出生者的得分已回落至 99.4 分，等同於 1960 年代的水準。
- 結果意味什麼： 人類智力不再隨教育資源而上升，這標誌著「弗林效應」的終結與逆轉，顯示數位時代的環境變遷可能正導致全體性的認知退化。
【圖 3B：家庭內同胞間的智力比較趨勢】
- 研究對象： 1962 年至 1991 年間挪威家庭中出生於不同年份的同父同母兄弟。
- 觀測指標： 橫軸為哥哥的智商；縱軸為弟弟智商衰減的程度。
- 觀測結果： 即使是來自同一個家庭、擁有相似遺傳背景與家庭資源的孩子，較晚出生的弟弟其智商得分呈現出與整體群體一致的下滑趨勢。而且這種衰退在哥哥是智力中下或一般的群體中更為突出。而且越晚出生的世代衰退的幅度越大
- 結果意味什麼： 這證明智力衰退是由環境因素驅動（如數位化環境導致的認知重組、認知外包與生活方式改變），而非遺傳結構的改變或社會階層組成的變動。尤其是1987-1991這世代，入伍時已經享受到網路生活了，這進一步強調了數位環境下智力損害的事實。
這就是反弗林效應，人類的群體智能在衰減，這現象不是挪威獨有，美國、丹麥、英國、瑞典、德國、法國通通有一樣的趨勢。研究人員反覆提到最可能的元凶就是數位生活帶來的大腦外包，當人類將記憶及各種技能外包給數位工具時，大腦會發生認知卸載。2011年有學者提出「Google 效應」一詞，也是說當大腦預期資訊能從外部檢索時，會自動降低內部編碼的深度 (白話文：大腦本來在儲存知識時會把新資訊和舊知識連在一起，建構出邏輯網路變成長期記憶。當編碼深度降低，大腦只會記住資訊在哪裡，例如：在哪個網頁上，而不是記住資訊究竟內容是什麼) 。
數位媒體對兒少大腦的三連擊-1b：數位生活對兒少的慢毒性
我們之前在《給幼兒3C，Yes or No》裡提過父母自身的數位生活型態會影響兒少，而發表在《JAMA Network Open》上，2025年加拿大多團隊執行的追蹤研究，則更確實證明了數位媒介對兒少的傷害不容小覷：
- 研究團隊： 加拿大多團隊 TARGet Kids! 合作研究
- 研究對象： 追蹤加拿大安大略省 3,322 名兒童，追蹤時間長達 15 年（2008-2023）。其中兒童需建立的基本資料有：5.5歲時、7.5歲時的螢幕使用時間、3年級與6年級的學科能力測試。
- 圖 3 觀察： 兩大列意指5.5 歲時的每日平均螢幕暴露時數 (所有收案對象的平均值為 1.6 小時) 對3 年級閱讀、書寫、數學能力的影響；7.5 歲時的每日平均螢幕暴露時數 (所有收案對象的平均值為 1.8 小時) 對6 年級閱讀、書寫、數學能力的影響
- 圖3發現：
- 滯後效應與劑量關係：
- 3 年級閱讀： 5.5 歲時每日每增加 1 小時螢幕時間，達到優良水準的機率下降 9%。
- 3 年級數學： 5.5 歲時每日每增加 1 小時螢幕時間，達到優良水準的機率也下降 9%。
- 6 年級數學： 7.5 歲時每日每增加 1 小時螢幕時間，達到優良水準的機率下降 10%
- 螢幕時間與寫作成就之間的關聯相對有限，未達顯著的負面相關
- 即使在統計模型中嚴格控制了家庭收入、父母教育程度等變量後，這種「每多一小時就下降 10% 優良機率」的效應依然存在。
- 滯後效應與劑量關係：
- 電視與數位媒體的衝擊：「電視/數位媒體時間」（包含電視、電腦及智慧型手機等手持裝置）與男、女學生的閱讀與數學得分下降均有顯著關聯 (但6年級男生並不特別顯著)。這表明被動式觀看與數位內容對學習的損害是不太分性別的，甚至女學生受影響的程度可能還更大一點。
- 影片遊戲與性別的特殊關聯：女性學童玩影片遊戲與 3 年級閱讀及數學表現較低有顯著關聯。但男性學童在玩影片遊戲這一項指標上，對男性學童學術表現的損害則不如女性學童那樣明顯
- 為什麼6年級的男生對螢幕時間總量、6年級的女生 + 兩種年級的男生似乎對電玩不敏感：首先，電玩部分，作者認為家長們陳述有使用的回報率很低，可能有低估，另外，就是學界這幾年很重視的，什麼時間、什麼性別暴露在數位媒介下，似乎有個關鍵期，不過這目前研究還相對少，還需要更多佐證：
- 男生大腦對數位媒介干擾的「高敏感窗口」出現得較早，隨著進入小學中高年級，其他環境因素（如體育活動或社交）可能開始稀釋螢幕時數的負面影響。
- 女生的大腦發育在整個兒童早期與中期（5 至 7 歲甚至更晚），都處於對數位媒介高度敏感的狀態。女生在早期（5 歲左右）若過早接觸遊戲，可能更容易發生建立閱讀與邏輯思維所需必要腦部發育的負面影響。 (神經影像的相關佐證我們會放到這系列文章裡「(2)學齡前接觸數位媒體的不可逆傷害」來談)
結語
挪威意料不到的創新教育實驗告訴我們：數位技能確實讓所有人都不想落於人後，但形塑心智的過程，紙本書可能還是相當重要。在數位洪流中，保護孩子的大腦不被演算法修掉高階認知迴路，已成為我們這一代最緊迫的生存任務。
參考文獻：
Bratsberg, B., & Rogeberg, O. (2018). Flynn effect and its reversal are both environmentally caused.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5(26), 6674-6678.
Li, X., Keown-Stoneman, C. D., Omand, J. A., Cost, K. T., Gallagher-Mackay, K., Hove, J., … & Birken, C. S. (2025). Screen Time and Standardized Academic Achievement Tests in Elementary School. JAMA Network Open, 8(10), e25370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