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俊漢醫師
「如果你講一個夠大的謊言，並不斷重複它，人們最終會開始相信它。」
~~納粹宣傳部長戈貝爾 (Joseph Goebbels)
1995年時，一位自稱Benjamin Wilkomirski的男子出版了一本自傳式的納粹集中營回憶錄《Fragments: Memories of a Wartime Childhood》，很快在德語及英語圈引起轟動，並獲得多國的猶太圖書獎項，然而，在1998-1999年間，瑞士的記者及歷史學家啟動對本書內容真實性的調查，發現作者宣稱的自傳全屬虛構造假。
然而這件事在在揭露後，案情更趨離奇起來：
- 經多方查證，作者本人確實有私生子、孤兒院居住、再受到領養的事實
- 有部分調查發現：作者可能在在 80、90 年代，接受過當時處理大型政治受難事件的一種「恢復記憶療法」（Recovered Memory Therapy）。目前這種療法多被視為有高度爭議，有創造虛假記憶的風險。
- 後續即使在面對各種客觀證據都不支持作者曾有納粹集中營的生活記憶，作者依然表現出極度的痛苦，並堅持那些記憶是真的
- 2002年，負責偵辦此案的瑞士司法系統認定刑事詐欺證據不足。
這僅止是一個說謊者的故事嗎？只是一個自欺欺人的故事嗎？還是它暗示了，人類會被虛假的資訊、記憶給籠罩，搞到弄假成真？我們今天會看兩個真人實驗，看看人類的大腦是多麼容易被自己給呼攏過去。
是幻覺？還是真相？
2022年時，一批科學家為剛創刊的頂級期刊《Nature Reviews Psychology》說明了人為什麼會在重覆暴露在假消息中，就覺得消息是真實的。當中有個很重要的關鍵就是「重述」與「直覺」，也就是我們多次提過，人類生活中其實是大量仰賴系統一的思考慣性，假設人接受了某個假消息A，但是直覺告訴你「這個東西讀起來感覺很順」，又反覆接受這個訊息，對這個訊息的信賴感就會更真實。而在研究中，即使假消息被明確指出錯誤所在，即使有真實相左的訊息攤開來，人們在之後的推理實驗中仍會持續受到原始假消息的影響。
網路及社群媒體的興起讓這個問題更惡化：一則假消息被分享數千次之後，它「讓人感覺是真實的」這個印象已經在大量人的大腦中被植入。即使事後查核為虛假，都已是亡羊補牢。這意味著，後現代社會的各種議題中，只要有心人反覆散播特定框架的見解，就能鑽人腦的漏洞固化人們的信念。
杜克大學在2015年發表一個研究，分別進行兩次，對40人次大學生的實驗：
- 研究設計：
- 研究者從常識題庫中挑選了 176 個問題。針對這 176 個題目，研究者分別編寫了一個「正確版本」（如：太平洋是最大的海洋）和一個「錯誤版本」（如：大西洋是最大的海洋）。
- 第一階段：受試者會讀到其中的 88 個陳述句。這 88 個句子是由 44 個正確訊息與 44 個錯誤訊息組成的。接著，受試者被要求為「主觀興趣程度」進行評分。評分採用 6 點量表，從「非常有趣」到「非常無趣」。
- 第二階段：第一階段的 88 個句子中會再次出現，作為「重複陳述」；而剩下的 88 個句子（同樣是 44 真、44 假）則會在第二階段首次出現，作為「新陳述」。
- 「真實性評分」階段：受試者需針對共 176 條陳述（包含 88 條舊訊息與 88 條新訊息）判斷其真實性。評分採用 6 點量表，從「絕對錯誤」到「絕對正確」。
- 「知識查核」階段：受試者此時會參與一項多選題測試，題目包含正確答案、先前實驗出現過的錯誤選項，以及「不知道」三個選項。這個階段主要是為了確認受試者腦中原本是否就具備正確知識，順帶研究方分析「即使受試者具備正確知識，是否仍會被重複的謊言洗腦」
- 發現：縱軸呈現受試者給的平均真實性評分，範圍為 1（絕對錯誤）到 6（絕對正確）；橫軸則分成受試者對176條陳述句具有背景知識與否 (左=未知；右=已知)。淺灰色代表「新陳述句」，深灰色代表「重複陳述句」。實驗結果顯示，一句話只要被講第二遍，受試者較更傾向認定它是真的。
- 這是受試者在已經完成第三階段實驗，已經知道正確答案下的結果，縱軸代表受試者判定該陳述為真的比例，橫軸包含四個類別，分別是「未知事實的正確陳述句」、「已知事實的正確陳述句」、「未知事實的錯誤陳述句」以及「已知事實的錯誤陳述句」
- 顯示即使在已知正確答案的情況下，重複出現的錯誤陳述被判定為真的比例依然顯著較高
- 這就是所謂「幻覺真相效應」(illusory truth effect)，白話說就是「聽久了就變成真的」。大腦會優先選擇相信那種「讀起來很熟悉」的似曾相識、輕鬆流暢的資訊，並直覺地將其等同於「這是對的」，從而壓倒了記憶中原先認定正確的事實。
- 這也是我們曾在《做決策好難(1)：盲點及惰性》提過的，人類天生的傾向是節能的系統一思考，不費勁比較要緊，燒腦的思考是反人性的。
結語
如同我們曾在《戀愛中的迷思》中提過可口可樂公司經典的廣告，一閃而過根本不會記得的畫面也可以刺激購買慾，一句話，一個被推播的想法，接二連三出現時，就會帶來似曾相識的熟悉感，誘使你直覺去認同它。這就是為什麼政治宣傳或廣告標語總是反覆播放同一句口號，因為只要在你的腦海裡刷出存在感，你就中計了。
這個系列是關於後現代社會各路意識型態、受害者敘事反省，一樣比照寫文的習慣，都會拿出真人實驗的實證來說明，內容都會比較尖銳，下一回會拿2025年發表，英國多個大學合作，各找了5000多位英國、澳洲的受試者完成的實驗來說明，人的思想是隨波逐流的，同溫層、社會主流的聲浪會使我們放棄自己的思考，使我們不知不覺淪為幕後黑手的傳聲筒。
參考文獻：
Fazio, L. K., Brashier, N. M., Payne, B. K., & Marsh, E. J. (2015). Knowledge does not protect against illusory truth.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general, 144(5), 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