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俊漢醫師
同時的多邊關係的重點不是要和盡可能多的人發生關係。而是讓關係能夠有機地發展,不受『你只能愛一個人』的限制。~~美國的開放式關係實踐者在Reddit上的留言
今年上半年在婚戀研究領域,有澳洲的團隊發表了一篇相當顛覆傳統的研究,試圖說明非單一配偶制的關係 (主要就是「開放式關係」,學術用詞叫「協商式非單一配偶關係」Consensual Non-Monogamy, CNM ) 在關係滿意度上跟性生活的滿意度上是跟單一配偶制一樣好的。剛剛好最近美國上映了一部主題正是跟此緊密相關的電影《Splitsville》,我們來聊一下眼花繚亂的開放式關係。分成幾個主題來聊:(1)嫉妒;(2)實踐者怎麼處理嫉妒;(3)開放式關係裡的「協商」與權力分配;(4)實踐者的人格特質;(5)開放式關係真的更深化嗎?

開放式關係即上圖粉紅色的區域,裡面就包含了帶承諾成分的「多邊戀」、通常是找一個雙性戀女性來加入既有異性戀伴侶的「獨角獸多邊戀」、不帶承諾成分的「跟多人約會」、在承諾關係中進行「換偶」、還有不允許伴侶跟他人有完整性行為的「軟換偶」、雙方各自默許對方自由發展的「你不問、我不說」等等,還跟一堆其他的關係型式交錯,實在是難分難解。
作者也相當認真地用更縝密的P-Curve Analysis (因為學術圈歷來有發表「顯著結果」的傾向,手法不外就是增加樣本、剔除離群值、嘗試各種不同分析方法等來做出可觀的結論)說服讀者團隊納入的研究應該是沒有動手腳嫌疑的。不過這個相當令人眼目一新的研究,還是很快在學術圈引起了熱議,因為它納入的研究固然也許沒有動手腳的嫌疑,但研究方法本身有一些偏誤是難以去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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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實踐開放式關係的族群在社會中相對隱密,無法用隨機抽樣,研究結果就需要謹慎看待,無法直接類推到整個社會
- ②滿意度只能自我陳述,這群實踐者可能有自我美化(self-enhancement)的傾向,希望藉此證明自己的正確,從而影響回報的真實性;自我美化的現象,在針對少數族群上的研究會特別顯著影響結果,但又很難排除掉,因為它終究涉及了自我感覺。
- ③開放式關係裡面有非常多種實踐的型式,而研究因樣本已經很少了、而且還是整合不同研究的結果,可以細分類但不能再以細分類做統計了,也就無法推論是否「所有類型的開放式關係的滿意度都不遜於單一配偶制」;
- ④納入研究中絕大多數是同性戀族群的樣本,雖然作者極力證明跟納入的異性戀族群樣本,經統計後並無二致,但實際上仍略有不同,只是「不夠顯著」而已;
- ⑤作者本身都承認若把開放式關係再細分類,就會看到不一樣的結果,比如在關係滿意度這塊,只有「基本上認為自己是一對一關係,但可能會同意參與特定型式三人行性行為這種『類單偶』」制是接近單一配偶制的;而在性生活滿意度上,則是「多邊戀」和「換偶制」是滿意度較高的;
- ⑥有點詭異的是,樣本中以同性戀族群的樣本為大宗,但如果以關係滿意來看,開放式關係之所以「顯示」為跟單一配偶制一樣好,是因為相對少量的異性戀樣本拉起來的,同性戀族群採用開放式關係時回報的關係滿意度還略微低於在一對一關係之中;
- ⑦現在公認比較優質的婚戀研究要使用同一樣本長期追蹤,且一定要去除其他人口學的變項,尤其是收入階級這項,但澳洲這分研究,裡面原始資料幾乎全部用的都是線上問卷自我陳述、一次性的填答,這會有很大的偏誤。
實務上我接手過被迫進入開放式關係中其一伴侶的個別治療,看過公視對此主題的專題報導,看過日劇《1122好夫婦》裡的開放式關係,也關注過在台灣這群實踐者設置的臉書粉絲頁 (它們使用AI造假、標榜這是更深化的關係型式,也自詡為性健康的先行者,並鼓勵實踐的夥伴多多使用性傳染病匿名諮詢篩檢及使用政府為控制愛滋傳播的PrEP藥物),聽過用力倡儀的Podcast,無論這些實踐者怎麼包裝這種關係,心中迴避不了的難題是「我能不嫉妒」嗎?
嫉妒,人皆有之

美國的奧克蘭大學在2017-2018年間,招募了690人受試者,其中159人為開放式關係的實踐者,其中,實踐者被要求先區辨自己關係當中的主要伴侶跟次要伴侶,接著,690人同樣接受一套標準化的靈魂拷問:
- 受試者被要求想像兩種情境:A) 伴侶與他人產生了深刻的情感連結,但沒有性關係;B) 伴侶與他人享受了充滿激情的性關係,但沒有情感連結。而且要完成一個包含認知、行為與情感三重嫉妒層面的量表
- 研究的創新之處在於,他們將情境進一步區分為「經你同意的 (consensual)」 和 「未經你同意的 (non-consensual)」。
- 參與者需要針對這兩種情境,強迫選擇回答:「哪個情境會讓你更痛苦或沮喪?」。
- 此外,研究者還設計了測量「替代的喜悅感 (Compersion)」 的方法*,詢問參與者:「哪個情境會讓你感到更享受或愉悅?」
*為什麼有一個「替代的喜悅感」?因為開放式關係的實踐者經常宣稱它們能夠因為「伴侶覺得快樂,我就不再嫉妒,我也覺得快樂」,這點我們之後會詳細講,這是開放式關係的實踐者用來調節負面情緒的最主要方法之一。
| 嫉妒強度 | 最強A | 中度A | 最弱A | 最強B | 中度B | 最弱B |
| 關係類型 | 一對一關係 | 一對一關係 | 一對一關係 | 開放式關係 | 開放式關係 | 開放式關係 |
| 性別 | 男性 | 女性 | 男性 | 女性/男性 | 男性 | 女性 |
| 更痛苦的情境 | 婚外性關係 | 婚外情感連結 | 婚外情感連結 | 婚外情感連結 | 婚外性關係 | 婚外性關係 |
| 選擇該情境的比例 | 63.4% | 58.9% | 36.6% | 66.3%/51.2% | 48.8% | 33.7% |
研究的第一個發現如上:①確實如諸多婚戀研究顯示的,男性對伴侶的性外遇比較難以忍受,而女性對伴侶的情感外遇比較難以忍受,這個研究也產生了這個趨勢,②嫉妒之心,人人有之,不因關係的型式削弱,讓我們就能眼不見為淨伴侶的外遇,即使開放性關係主張因「開放、溝通、協商」,實踐者還是會陷入這種痛苦中。
不過特別的是,同為嫉妒,長得有些不同,這也是開放性關係實踐中在網路社群中頗自豪的一點,宣稱他們/她們更會調節這種感受:
| 嫉妒面向 | 定義與表現 | 研究發現 | 研究者推論 |
| 情緒嫉妒 | 指的是對於伴侶在想像中或實際上的其他關係所產生的情感反應。例如,當想像伴侶評論他人外貌很有吸引力時,會感到多麼痛苦或沮喪 | 一對一關係 > 開放式關係 | 開放式關係實踐者可能真的應用了某些策略(如溝通協商)來減輕因伴侶其他關係所引發的痛苦 |
| 認知嫉妒 | 指的是花時間思考、懷疑、評估或猜測伴侶與他人的關係。例如,「我懷疑我的伴侶可能對別人有吸引力」或「我認為其他人可能對我的伴侶有戀愛興趣」等想法。 | 一對一關係 < 開放式關係 | 開放式關係中強調的頻繁且開放的溝通,可能促使實踐者花更多時間處理與伴侶其他關係相關的想法,但由於溝通與協商,這些想法所引發的情緒痛苦被認知調節了,反而較低,但在生活中想「外遇/被外遇」的可能是多於一對一關係的 |
| 行為嫉妒 | 指的是採取行動去確認或應對伴侶與他人的關係。例如,「我會質問我的伴侶關於他過去或現在的感情關係」等行為 | 一對一關係 = 開放式關係 |
然後我們也可以想見,確實,在開放式關係當中,假設一個人擁有兩段同時並進的關係,是有主要跟次要關係的,而主要關係被重視的程度也無異於一對一關係:
- 想像伴侶違規(出軌)時的痛苦程度:開放式關係的參與者說,想像主要伴侶違反協議而出軌所引發的痛苦程度,顯著高於想像次要伴侶出軌時的痛苦程度。
- 對伴侶忠誠度的重要性:開放式關係的參與者認為,主要伴侶不違反協議(不出軌)的重要性,顯著高於次要伴侶不違反協議的重要性。
- 對伴侶不會違規(出軌)的信心:開放式關係的參與者對於主要伴侶不會違反協議的信心,顯著高於對次要伴侶的信心。研究者指出,這種差異在女性參與者中尤其明顯。
- 對伴侶的監控行為:開放式關係的參與者會對主要伴侶投入更多的「監控行為」(例如宣示所有權、看管等防止伴侶離開的行為),而對次要伴侶則較少。這也間接說明了他們對主要關係的重視程度更高。
如果拿今年澳洲石破天驚的文獻來對照,該團隊在Robert Sternberg的愛情三角經典理論之上,多加了一個對關係「信任」的自評項,該團隊說「愛情三角的三個要素:承諾、激情、親密,開放式關係 = 一對一關係,但在信任這個層次上,開放式關係 > 一對一關係」,對應奧克蘭大學的研究,兩者結論是相符的嗎?
耶魯大學社會學系的Nicholas Christakis教授在一本名為《Blueprint》的書裡提過:「人類是在近現代的文明發展中孕育了單一配偶制,人性確實擁有伴侶(忠誠)和擁有多個伴侶(濫交)的特質,但很難在同一群體中調和這些看似矛盾的衝動……從制度上講,社會無法同時滿足兩者。」在牛津大學2022年出版的《The Oxford Handbook of Infidelity》中也提到「不忠是我們生殖生活中最大的適應性挑戰之一。伴侶的不忠可能導致他們背叛伴侶關係和後代,失去重要資源,甚至導致男性被戴綠帽。因此,人類進化出旨在預防、遏制和懲罰伴侶不忠的適應性行為也就不足為奇了。其中最具破壞性的是親密伴侶暴力、殺人、弒妻和弒子…攻擊行為的演化是為了預防和應對不忠而產生的適應性行為,暴力和殺戮是對真實或疑似不忠行為的一種令人憎惡但可預測的反應」。
潤物細無聲的文化侵蝕
北美是社會學、心理學各種高等教育研究的前沿,但學者很早就注意到,當研究觀察的對象集中在他們社會中特定背景的人時 (他們稱之為WEIRD,指西方(Western)、受過教育(Educated)、工業化(Industrialized)、富裕(Rich)和民主(Democratic)的社會),這些被觀察的對象只佔全球人口的一小部分,卻成為研究的主要對象,這導致研究結果存在文化偏見和樣本偏差,是不應該類推到全人類社會中的,但不幸的是,這些研究結果衍生的思潮,卻隨著全球化進攻各個國家,導致許多人拿香跟拜的現象,完全忽視了自己是否有能力及資源做到。我們多次引用《匱乏經濟學》及台大藍佩嘉老師的《拚教養:全球化、親職焦慮與不平等童年》說明了很多次,很多社會現象,都跟社經地位、階級、財富有關,很多講菁英治理、貧富差距的書,也都有提過菁英會倡議某些聽來誘人又善意的新行動,但他們自己會維持舊傳統來沿續階級複製擴大個人與家族的影響力,這種雙重標準的行徑,相信大家若有長期注意歐美的政治菁英、好萊塢名人鏡頭前鏡頭下的生活,大概不難有點臆想。
美國老版的文化雜誌《The Atlantic》在去年2月刊載了一篇專文,標題跟內容都非常刺眼,標題是《精英階層在婚姻上虛偽的可怕之處》(The Awfulness of Elite Hypocrisy on Marriage),作者講了幾個現象:
- 社會精英們普遍公開質疑或否定婚姻與雙親家庭的重要性,但私下卻普遍遵循並受益於傳統的、排他性的婚姻模式。這種行為模式被文化評論家Rob Henderson稱為「奢侈信仰」(luxury beliefs)。精英階層擁護的理念,不僅為自己帶來更高的社會地位,同時也將實踐它們的代價轉嫁給那些資源較少的人 。進步派精英藉此達成了「魚與熊掌兼得」的境界,他們倡導一種自己並未親身經歷,甚至刻意迴避的關係模式,卻將其作為進步的象徵傳播出去 。
- 作者引用自己在維吉尼亞大學授課的經驗,首先,我們要知道一件事,在美國有大學學歷的人佔社會群體的比例是遠遠低於台灣的,而美國的大學入學有很多不同的加減分機制來達成DEI政策的目標,再來,美國大學的學費對一般家庭來講都負荷沉重,而且還逐年上漲。當作者用匿名方式問學生「未婚生育是否算道德瑕疵時」,約三分之二的社會學學生回答「不」 。然而,當被問及他們個人的人生規劃時,高達97%的學生表示他們計劃先完成學業、工作,然後結婚並生育子女 。這一比例與一般高中畢業生相比,遠遠高出許多,同時,精英學生來自穩定、已婚家庭的比例更高(73%對51%),他們私下裡仍然極度看重婚姻與雙親家庭的穩定性 。
- 我們明後天會講開放式關係的實踐者是如何宣稱把負面情緒「煉金」成正面的結果,但我們先提醒各位,開放式關係常常不是「兩個人同時心領神會決定要開放式關係的」,而是「往往由關係中的一方發起,而另一方則是在勉強同意的情況下進入」。這會導致發起方擁有更多的籌碼,而勉強同意的一方就算不自在或不滿也很難放心在協議中去談 。此外,在這種實為「等級制多重伴侶關係」(hierarchical polyamory)中,無疑是主要伴侶中的發起方是最大的玩家,他/她可以主導遊戲規則,這在美國的Reddit論壇上時有所聞,我們先舉個上面的例子,再援引馬克思主義的視角來旁觀一下開放式關係:
- 一個長期擔任全職母親的女性,在伴侶提出開放式關係時感到極度恐懼,因為她深知拒絕可能導致婚姻破裂,並迫使她回到職場,失去她珍視的家庭生活 。她的伴侶在協議後,將精力完全投入到新的關係中,並對她的情感需求置之不理。當她試圖重新協商時,得到的卻是否定與指責。Reddit上類似的案例,男女受害人都有不勝枚舉
- 從上面的例子我們看到幾個活生生的現象:
- 關係本身從一種活生生的、有情感流動的過程,變成了一個需要只能在協商中存在的物品,這是物化
- 人也被物化了,在開放式關係的倡議者的社群上,極力鼓吹某個伴侶可以提供情感支持,另一個提供性滿足,再一個提供心靈成長的火花…在這種結構下,人不再被視為一個完整的生命,只是在與某個人的關係中所扮演固化的角色和提供功能,說白了,就是一個發起者,周邊圍繞數個「工具人」。
- 開放式關係的文化中,存在一種「政治正確」的壓力,要求個體表現得「進化」、「理性」、「不嫉妒」、「不佔有」。為了符合這個理想化的形象,人得壓抑自己真實的、本能的情感需求,從而與自己作為完整的人的本質異化
- 開放式關係內藏著消費心態,消費心態的核心是追求新奇、刺激的「體驗」。開放式關係的論述有時會強調「新關係能量」(New Relationship Energy, NRE) 的快感,並將其視為個人成長的一部分。這就是告訴實踐者:當一段關係的「體驗價值」下降,或需要付出艱苦努力時,可以輕易地轉向市場尋找下一個「新商品」,而不用心經營已有的連結。關係變得廉價、易得且可隨時拋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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