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俊漢醫師
「當你向一個人展示他真實的樣貌時，他才會變得更好。」~~俄國小說家契訶夫致出版商的私人信件
首先要講一個有點搞笑的事，前陣子在一些教人怎麼經營婚姻愛情、撩妹追到夢中情人的臉書粉絲頁中，看到有人在講怎麼使用silent treatment來經營關係，看完是一頭霧水，但首先是一個噗哧，silent treatment 名字裡帶了個 treatment，但它的意思其實是「冷暴力」，並不是經營關係的什麼好方法。
最近在一個粉專看到一段從女兒、女友的視角在看男性的「冷漠」，作者的陳述是這樣的 (我沒有改任何字，只是重新列點一下)：
- 冷漠的父親：父親習慣用冷漠處理衝突、撇開親職責任，彷彿情感交流對一個父親來說不重要。
- 迴避型依附：父母之間缺乏愛的互動，讓孩子養成「迴避型依附」，長大後習慣在感情裡保持距離，害怕深度交流。
- 複製與傷害：男性在父權文化中依賴「冷漠」來維持權力，並將此模式複製到新關係中，繼續傷害其他人。
- 惡性循環：有毒的父權因果循環讓所有人都在受傷。
講到父權文化就沒辦法討論，因為這裡有部分事實跟部分情緒性發言，而迴避性依附特質的人口在逐漸增加，當中男性佔比也始終比女性多，但從來就沒有研究調查說所有的男性都是迴避性依附特質，甚至連1/4都不到，而且背後的機制不是蓄意的要「逃」，這我們先前在《「逃退退縮」的人在增加嗎？》、《另一半「逃避退縮」如何相處》、《重新習得依附安全感》都有講過。那我們今天要講什麼？我們今天從最知名的面對壓力衝擊時的「戰-逃-僵」（fight-flight-freeze）」反應，兩性的不同講起，希望大家可以明白，兩性在壓力情境時外顯出的樣貌不同，更多的原因是生理機制造成，不是刻意在傷害彼此。
相對男性，女性比較擅長在衝突後積極處理關係與情緒
大腦在面對物理攻擊與人際關係中的情感威脅，其反應模式是相同的。在此過程中，大腦的「威脅偵測器」杏仁核（Amygdala）扮演著關鍵角色。一旦杏仁核感知到威脅（例如，伴侶呈現出像是攻擊性的語氣或表情），它便會迅速壓倒位於大腦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的理性與邏輯能力，此過程被稱為「情緒劫持」（Emotional Hijack）。在這種狀態下，人很難無法進行建設性溝通，只能採取本能的防禦策略：「戰」可能表現為言語攻擊，「逃」則體現為物理或精神上的抽離，而「僵」即為外在的冷漠沉默與內在的情緒凍結。
這種生理應激的極致表現，便是我們多次提過的心理學家高特曼（John Gottman）所描述的「情緒洪水」（Emotional Flooding）。這是一種個體在衝突中感到心理與生理被完全淹沒的狀態，其表現包括心率飆升、胸悶及認知能力顯著下降，使人幾乎無法進行任何有意義的溝通。高特曼早年的研究指出，在異性戀關係中，男性通常比女性有著更低的情緒洪水生理閾值，這意味著在相同的衝突強度下，男性更有可能、也更快地進入這種生理過載狀態。
雖然高特曼的「性別差異 x 情緒洪水的閾值」後續很少有人再驗證，甚至有研究認為男性跟女性在感受情緒沒頂的坎上差不多，但我們仍然可以從一些別的研究中看到確實有性別差異傾向的存在：
這個在美國的研究，找了233對已婚或同居至少一年異性戀伴侶，讓伴侶兩人就一個女性伴侶選好「希望關係能改變」的議題，進行10分鐘的討論並錄影，錄影完即使給雙方看，讓雙方評定「自覺經歷憤怒的程度」，研究人員後續就錄影帶評定雙方的①臉部表達的憤怒強度、②聲音的激動程度、③表現的退縮行為。
從上面的相關性方析圖表，就很清楚展現了幾個事實：①當一方容易被情緒沒頂，另一方也傾向變這樣；②看著伴侶表現出來的憤怒越明顯，自己就越容易感到被情緒沒頂；③只有男性在被情緒沒頂時，會傾向表現出退縮行為，女性不會。
再來這個研究，則是使用了4次獨立樣本，調查伴侶間的衝突因應模式，研究者先定義了4種模式，包含①表達 (Voice)：主動討論問題以尋找解決方案；②忠誠 (Loyalty)：被動地等待關係改善、無條件支持伴侶的合作行為；③退出 (Exit)：主動採取行動結束關係，如分開或離婚；④忽視 (Neglect)：被動地允許關係惡化，可能表現出侮辱、威脅或批評等行為。我們又再一次看到類似的事情：「退出」這招兩性都會，但女性比男性更傾向於使用「表達」、「忠誠」這類建立溝通和維持關係的策略、而男性比女性更傾向於使用易導致關係惡化的消極策略，如「忽視」。
而男性就這麼消極，沒救了嗎？幸好，情緒智商 (Emotional Intelligence)有補天之功：
承上面這個研究，高情緒智商的男性，在衝突發生時，他們採取的因應策略都是接近女性的，為什麼這很重要？近年有好幾個比較艱深的研究，在看親子或伴侶爭執時同時監控雙方的腦波，證實雙方若以「表達」、「忠誠」這種積極性的策略在面對衝突，雙方的腦波會漸漸同頻，從兒童發展許多關於自閉症兒童、語言發展遲緩的治療師與孩童的腦波同頻的研究中可以發現，腦波同頻代表雙方這時是開放地去感同身受另一方的情緒、專注地專注於彼此的對話、並且能夠換位思考對方的立場與觀點。
什麼東西強化的男性「逃」的慣性
男性比較高比例會「逃」是事實，但不代表女性就不會「逃」：
- 在Gottman的愛情實驗室裡搜集到的資料就證明：迴避行為並非男性的專利，而是與其在衝突中所處的位置和議題高度相關。雖然衝突中妻子通常是「追逐者」，丈夫是「退縮者」，但當衝突議題是由丈夫提出時，妻子的退縮行為也會顯著增加。這表明，任何一方，當其感到被批評、被要求改變，且無力應對時，都可能採取退縮策略
- 基本上「戰-逃-僵」是一個快速的生理反應，大腦要以最節能省力的方式做決策，顧不上納入太多變數，所以生心理上的舒服安危是最重要的顧慮，其次才會是這個決策帶來的好壞處，而當威脅相當迫近的時候，在沒有新經驗累積時，大腦最最節能省力的方式就是按著老習慣做決定，這每個人都是如此的。請見下圖：
除了每個人都知道的社會性別角色之外，我們提過依附理論怎麼解釋「逃」是怎麼被養出來的：
- 早年的依附經驗：通常源於孩子的情感需求被照顧者持續地忽視或拒絕。孩子學會了壓抑情感，並發展出強烈的「虛假獨立性」，內化了一種核心信念，即所謂的「內在運作模式（internal working model）」：依靠自己才是安全的，表達情感與需求是徒勞且危險的。成年後，這種模式便體現在對情感親密還有對觸發脆弱情境的迴避上。當迴避型依附者感到情感威脅時，會本能地啟動童年時期的生存策略——抽離、轉移話題或關閉自己的情緒。
除此之外，無法忽略的就是性荷爾蒙，女生可能會受到雌性素及催產素的影響，故而不見得在壓力山大的時候就進入「戰-逃-僵」模式，而是進入「照護與親善」(Tend-and-Befriend) 模式*
- 生理機制： 當面臨壓力（如關係衝突）時，女性體內分泌的壓力荷爾蒙（如皮質醇）會與雌性素 (Estrogen) 和催產素 (Oxytocin) 相互作用。催產素能降低焦慮，並激發尋求社交連結、保護後代和提高維繫親密關係的動機。
- 行為連結： 這種荷爾蒙機制，使得女性在衝突壓力下，本能地更傾向於去「溝通」和「維護關係」。這對應了「表達」和「忠誠」這兩種策略。
*這個獨屬於女性版本的壓力因應模式，是約2000年時被提出來的，從行為觀察及跨文化比較中都可以證實確有此事，但團隊為避免加諸性別刻板，有再做過異性戀男性跟純麻吉、男同志彼此間的少許研究，也發現在生理男性偶爾也會有這類行為。那「依附經驗」的影響力跟「性荷爾蒙」哪個更能決定我們的壓力應對模式呢？這2019年就有研究了，「依附經驗」才是預測壓力反應的更強大、更穩健的因子，影響力約在1倍以上。
結語
總而言之，「男性總在迴避衝突」的說法是一種過於簡化的標籤。事實上，迴避是一種由生理反應（情緒洪水、凍結）、童年依附模式（迴避型依附）與社會性別角色共同塑造的自我保護機制。雖然男性可能因生理閾值較低和社會化影響而更頻繁地表現出迴避，但這種行為模式本身並無性別之分。對我們以EFT婚姻治療取向的治療者來說，將男性在衝突中的沉默攤開來，從「他不在乎我」、「你到底重不重視我」重新界定為「是他的腦子正被情緒淹沒」，是打破惡性循環的起始。這種理解並不是為備「逃」的行為辯護，而是為伴侶雙方提供一個全新的視角：衝突的核心問題或許不是「愛與不愛」，而是雙方面對威脅時，有著不同的生心理應對模式，造成男女性容易看對方很不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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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Alonso Ferrés, M., Valor-Segura, I., & Expósito, F. (2019). Couple conflict-facing responses from a gender perspective: Emotional intelligence as a differential pattern.
Malik, J., Heyman, R. E., & Smith Slep, A. M. (2020). Emotional flooding in response to negative affect in couple conflicts: Individual differences and correlates. Journal of Family Psychology, 34(2), 145.
Schmidt, N. B., Richey, J. A., Zvolensky, M. J., & Maner, J. K. (2008). Exploring human freeze responses to a threat stressor. Journal of behavior therapy and experimental psychiatry, 39(3), 292-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