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俊漢醫師
Jealousy is the art of injuring ourselves more than others（嫉妒是一門傷害自己甚於傷害他人的藝術)。~~法國作家大仲馬《基督山恩仇記》
今天繼續來聊一下眼花繚亂的開放式關係的第2個-第3個主題：(2)實踐者怎麼處理嫉妒；(3)開放式關係裡的「協商」與權力分配。我們上次已經說到開放式關係的實踐者也要在自己的主要/次要關係裡面對嫉妒的議題，那究竟這些人怎麼辦到減輕嫉妒的？
內外兼修的應對嫉妒之法
首先要跟大家抱歉，AI繪圖拼字難免會出錯，請發揮腦補力把字補成正確的拼法，上圖就是一套很典型的面對嫉妒的內功 (認知重構=心理建設) + 外功 (協商再確認)，還有一個很特別的心法，第3段專門講。先就上圖這個範例說明，開放式關係的實踐者是如何認為靠著這套法門可以降低嫉妒在關係中的殺傷力，從有破壞性的警報，變成了探索內在需求、促進伴侶間更深層溝通的羅盤：
- 情境：小明跟小玲是一對開放式關係的實踐者，他得知伴侶小玲昨晚和一位新對象約會，過程非常愉快。小明感到一陣強烈的嫉妒與不安。
- 傳統反應（未經認知重構）：
- 自動化想法：「小玲一定覺得新對象比我好。」、「我是不是要被取代了？」、「我們的關係完蛋了。」
- 情緒：恐懼、憤怒、被遺棄感。
- 行為：可能對小玲冷淡、質問或引發爭吵。
- 認知重新框架的處理過程：
- 1. 辨識與承認情緒：小明首先承認自己確實感到嫉妒和不安全感，但不讓情緒主導行為。
- 2. 向內探索與提問：他開始問自己一系列關鍵問題，將焦點從「威脅」轉向「需求」。
- 「我真正害怕的是什麼？」，答案可能是：害怕失去與小玲的親密時光，或害怕自己不夠好。
- 「這個嫉妒感告訴我，我現在需要什麼？」 -> 答案可能是：我需要小玲的肯定，或需要我們兩人安排一個專屬的約會來重溫連結。
- 「我的不安全感來自哪裡？是基於事實，還是我自己的想像？」 -> 答案可能是：小玲並沒有任何要離開我的表示，我的恐懼主要來自過去的經驗或對未來的想像。
- 3. 轉化為建設性溝通：經過自我探索後，小明可以更清晰、平靜地向小玲表達自己的感受與需求。他可能會說：「聽到你昨晚玩得很開心，我一方面為你高興，但另一方面也感到有些不安和嫉妒。我意識到這可能是我自己的不安全感在作祟，我很需要感覺到我們之間的連結依然穩固。我們這週末可以安排一個只屬於我們的約會嗎？」
到底在「協商」什麼？
開放式關係的實踐者最常標榜他們運作的關係是高度透明、誠實、溝通且不斷協商出雙方都能接受的關係邊界，那他們協商的內容有什麼，根據舊金山州立大學心理系在2024年發布，對51位實踐開放式關係有 3-50 年經驗的伴侶的質性研究，他們在協商的東西有這麼多，以下為方便說明，文獻中所指的「metamours」，意思是「你伴侶的其他伴侶」，假設AB是主要伴侶，A與B都各自有其他一位或一位以上的次要伴侶，那我們全部簡稱「伴侶C」，一概用伴侶A的視角來解釋：
| 主題 | 核心 | 具體細節 |
| 與不愉快感受的掙扎 | 因共享伴侶而產生的內在負面情緒，這些情緒的痛苦本身就是一種成本，並且需要花費時間和精力去處理。 | ① 將自己與伴侶C比較: 感到自己在某些方面不如伴侶C，例如擔心對方比自己更有吸引力、更有趣。 ② 比較自己的關係與伴侶的另一段關係: 當注意到伴侶與伴侶C的關係在某些方面（如親密行為）比自己與伴侶的關係更好時，會感到嫉妒或怨恨。 ③ 不安全感、匱乏感、嫉妒、恐懼: 這些是受訪者經常提及的籠統負面情緒，有時也源於對未曾謀面的伴侶C的「未知恐懼」。 ④ 將不愉快感受視為關係的一部分: 有些受訪者認為這些負面情緒是人類關係中的正常現象。 ⑤ 將不愉快感受歸因於單偶制文化: 另一種觀點認為，這些感受（特別是嫉妒）是源於在單偶制社會中學到的思維習慣，例如將愛情視為一種競爭。 |
| 因伴侶的其他關係而感覺自己擁有的變少 | 主要是資源（特別是時間）的分配問題。因為伴侶需要將時間和精力分配給多個對象，導致自己能獲得的資源變少。 | ① 與伴侶相處的時間少於期望: 這是最直接的成本，感覺伴侶陪伴自己的時間不夠。 ② 在特定活動中感到被排除或錯過: 當伴侶和伴侶C去做一些自己也想參加的活動時，會產生被遺棄或錯失的感覺。 ③ 想要的承諾或活動無法實現: 因為伴侶已對其他人做出承諾，導致自己無法獲得想要的關係進展或共享活動。 |
| 自身關係中的困難或非預期的改變 | 伴侶的另一段關係如何直接或間接地對「自己與伴侶的這段關係」產生負面衝擊。 | ① 伴侶因另一段關係而心煩意亂: 當伴侶與伴侶C關係不順時，伴侶的負面情緒或分心會影響到自己的關係品質。 ② 伴侶希望自己在另一段關係中提供幫助: 被要求花費時間精力去調解伴侶與伴侶C的衝突，可能會感到心力交瘁。 ③ 伴侶為了另一段關係而改變或結束自己的關係: 這是最嚴重的威脅之一，例如伴侶決定與伴侶C更穩固，從而結束了與自己的關係。 ④ 自己因伴侶的另一段關係而改變或結束關係: 因為無法接受伴侶有了伴侶C，而選擇主動離開。 ⑤ 伴侶C的行為對自身關係產生負面影響: 伴侶C可能會惡意中傷、干擾相處時間，或試圖行使「否決權」來破壞自己的關係。* |
| 與其他伴侶C們互動相關的困難 | 聚焦於伴侶C們之間（怎麼共享伴侶B）的互動所帶來的挑戰。 | ① 經營與伴侶C的連結所花費的時間精力: 維護與伴侶C的關係需要像經營友誼一樣投入，包含解決衝突、適應不同個性等。 ② 不喜歡或與某個伴侶C處不來: 與自己不喜歡的伴侶C共處會感到不舒服，甚至可能因此減少與共同伴侶的相處時間。 ③ 因失去與伴侶C的關係而感到悲傷: 當伴侶與某個伴侶C分手，自己與那位伴侶C之間建立的情誼也可能因此結束，從而感到失落。 ④ 伴侶C們間的互動中產生的特定困難: 例如，需要直接面對伴侶C對自己的嫉妒、被捲入伴侶與伴侶C的紛爭、或是在價值觀（如種族議題、性別認同）上與伴侶C存在巨大差異。 ⑤ 伴侶C們間的困難導致與伴侶的關係困難: 當伴侶C們之間無法直接溝通，共同的伴侶被迫成為傳聲筒或調解人時，會給伴侶關係帶來壓力。 |
| 享受「你開心，我也開心」 | 最直接的正面情感體驗，指的是從伴侶的快樂中感受到自己的快樂 | ① 為伴侶感到高興: 這是一種移情式的快樂，單純因為看到自己所愛的人開心而感到開心。 ② 替代性的享受: 這是一種更個人化的愉悅，來自於觀察伴侶與伴侶C的互動，或聆聽他們約會的細節，有時甚至帶有性欲喚起的成分 |
| 伴侶因他人提供了需求的滿足，自己從中獲益 | 當伴侶的一部分需求被其他人滿足時，對自己產生的間接好處 | ① 那些自己無法或不想滿足的需求: 當伴侶的需求（例如對某種性偏好的興趣）是自己無法或不願提供時，由伴侶C來滿足會讓自己感到解脫和安心。 ② 獲得更多自由時間或獨處時光: 因為伴侶有其他人陪伴，自己可以擁有更多屬於個人的時間。 ③ 與伴侶C合作滿足伴侶的需求: 當伴侶遇到困難時（如生病），可以和伴侶C聯手提供支持，分擔照顧的壓力 |
| 伴侶的其他關係對自身關係產生的益處 | 伴侶的另一段關係如何正面地「回饋」到自己與伴侶的關係中 | ① 伴侶的快樂/技能提升讓自己受益: 伴侶在另一段關係中變得更快樂、更成熟，或學到了新的溝通技巧，這些正向改變會讓自己在與伴侶的互動中受益。 ② 透過觀察伴侶的另一段關係來檢視自身需求: 觀察伴侶與他人的互動模式，可以幫助自己更清楚地了解自己在關係中想要什麼。 ③ 因伴侶的其他關係而產生的愉快互動: 例如，聽伴侶分享有趣的約會經歷，或是在伴侶從另一段關係的困難中尋求支持時，反而增進了彼此的親密感 |
| 與伴侶C們互動產生的益處 | 和伴侶C們之間的正面互動所帶來的好處，許多受訪者認為這是開放式關係的一大優點 | ① 伴侶C們成為朋友、社群或伴侶: 如果你喜歡你的伴侶，你可能也會喜歡他們喜歡的人。與伴侶C的關係可以發展成深厚的友誼，甚至是戀愛關係，擴展自己的社交圈。 ② 伴侶的品味帶來愉快的與伴侶C的關係: 因為伴侶選擇的對象通常也是有趣、優秀的人，所以自己也能結識很棒的新朋友。 ③ 享受與伴侶C的互動: 僅僅是和另一個也了解並關心自己伴侶的人聊天，本身就是一件愉快的事。 ④ 伴侶C們直接為彼此的關係帶來益處: 伴侶C們可以互相提供關於共同伴侶的獨特視角，或在對方與伴侶關係遇到困難時給予支持。 ⑤ 伴侶C們成為彼此的資源: 除了與伴侶相關的事務，伴侶C們還可以在生活其他方面互相幫助，如分享技能、提供情感支持或共同分擔家務 |
| 個人成長的機會 | 許多受訪者認為，處理共享伴侶的複雜性本身就是一個強大的個人成長催化劑 | ① 情緒成長，培養自愛/安全感: 透過直面並處理嫉妒等負面情緒，受訪者學會了發展更穩固的自我價值感與內在安全感。 ② 提升自我認識，更擅長表達需求: 開放式關係要求高度的自我反思與溝通，這促使受訪者更清楚地認識自己的感受與需求，並學會有效地向伴侶表達 |
*否決權（Veto Power）指的是關係中的一方有權力要求另一方終止或限制其與某個特定外遇對象（也就是伴侶C）的互動或關係。通常是主要關係對次要關係的否決，這裡面就存在了開放式關係裡的「自主性衝突」與「不對等權力」，當然也有次要關係反客為主否決主要關係的，這裡面則反映了「協商的嘸路用」。
「你開心，我也開心」
從上面的表格，我們看到了開放式關係要面對的掙扎及潛在益處，都是來自人性固有的感受，而其中最特別，面對「嫉妒」的心法裡，有一個很罕見，在異性戀研究中很少被觸及的議題，就是「你開心，我也開心」的這份廣博之愛。
「你開心，我也開心」(原文為 compersion) 定義是「當你看到你的伴侶因另一段浪漫或性關係而感到快樂時，你自身也因此感到喜悅、幸福和滿足」，在開放式關係的實踐者社群中，意味著「嫉妒的反義詞」，而這種感受，實際上很少在傳統一對一關係中（無論同性戀或異性戀）被討論，因為①在一對一關係的契約中，是被定義為「背叛」或「不忠」的行為；②即使一對一關係出現了搖動，婚姻治療的目標通常是處理不忠帶來的傷害、重建信任和鞏固關係的邊界。治療師不會將「你開心，我也開心」設定為治療目標。但很不幸的是，台灣少數以性諮商聞名的治療所，確實就曾對我經手的治療案，在面對「不忠」的情境時，對受背叛方提出了「何不讓對方、自己去實踐開放式關係」這種離奇的建議。
「你開心，我也開心」裡面包含兩種形式，我們上面有講，包含了①移情式的快樂與②個人化的愉悅，下面4個例子都是受訪者的原文，各自代表2種不同的形式：
- 「…如果一個我關心的人很快樂，那也會影響到我。我也會感到快樂。」
- 「…看到你的伴侶做著讓他們興奮的事情，那感覺就像是你真心為某人感到高興。」
- 「我有點窺淫癖…所以我不能不想要去見、去了解、去看、去和我的伴侶的其他伴侶交談。」
- 「如果他們約會回來，然後一副『天啊那太好玩了』的樣子，通常接下來就會有很棒的性愛。」
那到底有多少人具備這樣調節嫉妒的本事呢？從舊金山州立大學心理系的質性研究裡可以發現，約只有約 53% 的實踐者體驗過，而之前2019的文獻則說明，女性比男性更傾向於從伴侶的「性接觸」中感到「你開心，我也開心」，而男性則更傾向於從伴侶的「情感連結」中感到「你開心，我也開心」。
然而，這件事容易嗎？密西根大學之前找了超過600名實踐「多邊戀」、「換偶」、「開放式關係」的伴侶，「開放式關係」的伴侶，在6個關係品質指標中，有5個都是顯著地最不理想的，包括了：滿意度 、承諾、激情之愛、態度層面的嫉妒、和信任。作者又透過2個研究分析這三種型態的伴侶關係各自PK，結論仍然一樣，不論跟「多邊戀」、「換偶」哪一個型式比，「開放式關係」的伴侶的關係品質總是最不好的，而作者在第4個研究中試圖找出原因：
結果再一次讓我們發現「開放式關係」的理想與現實的矛盾：①這群實踐者的有效的關係溝通技巧比較差；②實踐者們內心更認同單一伴侶制。
後面還有很多圖表，說明了不美好的現實：①開放式關係的實踐者這麼做的原因更多是出於無奈（如伴侶健康問題、遠距離），而非內在渴望；②開放式關係的實踐者顯著較不熟悉自己伴侶的伴侶C們。作者最後運用了階層迴歸的統計方法，去驗證控制一個個變數後，「開放式關係」的難點在哪裡，答案是：實踐這種關係的人群，恰好帶有更多導致關係品質較差的特質。如果將這些特質（如溝通技巧差、出於無奈的動機、與伴侶C不熟）的影響考慮進去，不同關係類型之間的滿意度差異就消失了。
所以，看了這些，您還覺得自己是有能耐挑戰開放式關係的嗎？事實上很多文獻都直指了這種關係實踐上的痛苦與困難，但為什麼還是有人想進入這種關係呢？下一篇我們就來討論問題(4)實踐者的人格特質、(5)開放式關係真的更深化嗎？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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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ley, T. D., & Piemonte, J. L. (2021). Are there “better” and “worse” ways to be consensually non-monogamous (CNM)?: CNM types and CNM-specific predictors of dyadic adjustment. 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 50(4), 1273-12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