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位公民的素養課

文:吳俊漢醫師

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在2018年時為哈佛大學法學院教授Cass Sunstein出版了一本書,名為《#Republic: Divided Democracy in the Age of Social Media》,在書中作者提到社群媒體上被層層過濾的消息帶來了三種不良的影響:

  • 第一個難題涉及碎片化。這裡的問題源於各種言論社群的建立,其成員大多只與彼此交談和聆聽。一個可能的後果是群體內–群體外的相互理解會變得相當困難。
  • 當社會碎片化時,不同的群體將傾向於兩極化,這種方式可能滋生極端主義,甚至仇恨與暴力。現代科技和社群媒體正大幅提高人們聽到自己聲音的迴響、並讓自己與他人的論點更好地隔絕。
  • 一個重要的結果是網路瀑布效應的存在——這種資訊交換過程,其中某個假定的事實或觀點變得廣泛傳播,僅僅因為太多人似乎相信它網路瀑布效應通常會加劇碎片化,因為它們只發生在某些群體而非所有群體中。事實上,網路瀑布效應常常是碎片化的主要來源——也是相信虛假資訊的來源。

前兩天遠見雜誌發表了以1021位台灣民眾電訪完成的《2025遠見民心動向調查》,其中就寫到在未來民心動向這個子調查裡,民眾在複選的情境下,其中第4名是「促進政黨對話,降低對立」(佔比32%)」,某種程度說明了,人民對於網路、現實中的對立有點厭倦了,那我們在這個追求流量密碼,演算法為王道的數位世代,可以怎麼保持清醒呢?

專研蘇聯政局,在美國海軍戰爭學院教授與哈佛推廣教育學院任教的Tom Nichols在《專業之死》一書中給了很好的建議:①「要看兩家以上不同立場的媒體」②「不要把社群媒體當成新聞的來源」③「要有判斷力」④「公民需要教育自己,同時帶著懷疑與謙遜的心情去接觸專家的建議」。今天我們也援引幾篇文獻,再講講這個議題

Q1: 究竟什麼是「同溫層效應」?它是如何運作的?

「同溫層效應」(Echo Chamber Effect)的核心機制是 ①選擇性接觸與②確認偏誤。簡單來說,它描述了一個人傾向於尋找、花更多時間閱讀與自己現有信仰、身份或價值觀一致的資訊,並主動規避相反的觀點。

實證研究證明了這種認知偏好強烈地存在於網路空間。一項實驗邀請了120位大學生瀏覽關於健保、槍枝管制、最低工資、墮胎等四個爭議性議題的文章,讓他們在模擬的搜尋結果頁面上自由瀏覽相關文章,每篇文章的「內容立場」(符合或挑戰其既有觀點)和「來源」(有偏見的來源 vs. 無偏見、高可信度的來源)都經過設計。軟體會記錄他們選擇了哪些文章以及閱讀了多長時間。此外,研究人員還測量了參與者的「認知反思」(Cognitive Reflection, CR) 分數,此分數衡量一個人是否傾向於抑制直覺反應並進行更審慎的思考。

橫軸是認知反思的程度,長條圖代表「選擇的文章數量」,折線圖代表「閱讀時間(秒)」,可以發現:人確實都不喜歡接觸對立面的論點,但認知反思能力低的人會有明顯的確認偏誤:認知反思分數為0分的群體,他們選擇「立場一致」文章的數量(3.89篇)顯著多於「立場不一致」的文章(2.43篇),閱讀時間也是如此(278秒 vs. 153秒),而認知反思分數高的人在面對不同立場的內容時,表現得相對平衡,也就是說,習慣直覺思考、不喜歡深入反思的人,更容易掉入同溫層的陷阱。

🌟 自我反思: 當我在社群媒體上看到一則與我既有立場相反的新聞標題時,我通常是點進去理解,還是直接略過並在心裡認定它是「假新聞」或「帶風向」?我的思維習慣是偏向直覺判斷,還是會停下來多想一步?

Q2: 為什麼我們討厭與自己立場相異的言論?

我們對異議言論的厭惡,植根於對自我、群體的認同感。捍衛觀點就是捍衛自我認同。當外部威脅挑戰到我們的群體時,這種防禦心態會更強烈。

實證研究顯示:

  • 認知成本高: 處理與現有想法衝突的資訊需要付出巨大的腦力消化及調節,大腦會自動傾向選擇阻力最小的路徑,即接收一致資訊。
  • 群體認同: 我們的言論(無論是文化、性別或政治)往往是我們所屬內團體 (In-group) 的標籤。我們偏好聽內團體的言論,是為了鞏固「我們是對的」這一集體信念,而排斥外團體(out-group,持相反立場者)的言論,則能加強內團體的界線與團結。
  • 這就導致了「刻板印象」的產生:我們常常不是在回應言論的內容,而是在回應群體身份。當我們看到外團體的言論,我們的情感反應往往是厭惡和排斥,而不是理性的分析。

🌟 自我反思: 網路上的某一則爭議性貼文,我對它的回應是基於「內容是否客觀真實」,還是基於「這句話是『哪種人』說出來的」?

Q3: 這種「同溫層效應」對社會的極化有什麼實際的負面影響?

同溫層最大的危害,在於它會造成並加劇情感極化 (Affective Polarization)。這指的是人們對內團體的熱愛與信任度大幅提高,同時對外團體產生強烈的厭惡、恐懼與不信任。

一篇針對瑞典與德國的跨國研究,研究人員將瑞典(505位)和德國(776位)的受試者隨機分為兩組。一組(威脅組)觀看模擬的推特貼文,內容將移民議題框架為對社會的威脅(例如,增加犯罪、消耗稅金)。另一組(控制組)觀看的推特貼文則是有關公共政策的中性內容。之後,所有參與者被要求評估他們在看完貼文後感受到的情緒強度,這清楚揭示了情感極化背後的「情緒機制」。研究發現,當人們接觸到關於移民的「威脅性」資訊時,會同時產生恐懼、焦慮和憤怒三種情緒。然而,最終驅動人們更加厭惡政治對手的,只有「憤怒」

上面這個圖,圖左是瑞典的資料,圖右是德國的資料,Y軸是對推特貼文的認同程度,X軸是憤怒感的強度,虛線是中立的控制組貼文,實線是威脅性的貼文,這個圖說明了一件事:只有當一個人接觸到他認為具有威脅性的資訊,並且內心認同這些資訊的真實性時,才會產生更強烈的憤怒反應。

一開始我們發現對自我、群體認同帶來威脅性的資訊會誘使恐懼、焦慮、憤怒的情緒,但什麼才會帶來對外團體最終的厭惡與不信任呢?是憤怒:

這一系列情感極化,可說是「討厭的力量」(這我們在《偏見再升級:極化現象》說過),具體一方面就是當今歐美國家不同立場的人拿取消文化互砍,可以有很多類型的操作:從非理性排斥(認為對方動機惡意)、到犧牲共善(寧願社會受損也要打擊對手),再到假消息的快速傳播(因為對內團體的信任高於事實查核)。

🌟 自我反思: 當我跟立場不同的人意見不合時,我是否曾私下或公開地懷疑過對方的「人品」或「道德」,而不是僅針對他們的「觀點」進行討論?

Q4: 情感極化最糟會導致什麼?英國和挪威的研究告訴我們什麼?

情感極化還不僅僅是「互相討厭」。在最壞的情況下,它可能升級為更具破壞性的行為:在日常生活中迴避對方、表現出強烈的不容忍態度去主張剝奪其公民權利的,甚至是支持使用暴力對付對手。

一份橫跨英國與挪威的大型研究,深入探討了從「討厭」到這些極端行為的過程。研究發現,「討厭的力量」確實推動了對立。那推動「迴避、不容忍、使用暴力」的因子是哪些:

  • 厭惡感 (Disgust) 是最強的情緒反應預測因子。對政治對手感到「厭惡」的人,遠比僅僅是「憤怒」的人更有可能支持剝奪其權利。
  • 摩尼教式世界觀 (Manicheanism):即非黑即白、我對敵錯的二元思維。這種思維模式是預測所有三種極端行為(迴避、不容忍、支持暴力)的最穩定因子。
  • 黑暗人格特質 (Dark Personality):有心理病態、自戀、馬基維利主義傾向的人,是最支持使用暴力對付敵手的群體。
  • 如果我們從行為層面來回頭看,看看教育水準 x 性別跟取消文化的各種小動作的關聯:
    • 誰在「迴避」? 主要是教育水準較高和政治立場偏左的人。
    • 誰在「不容忍」? 主要是教育水準較低和政治立場偏右的人。
    • 誰在「支持暴力」? 主要是教育水準較低、政治立場極端(無論左右) 且在英國樣本中身為男性的人

🌟 自我反思: 當我描述政治對手時,我使用的詞彙是傾向於表達「不同意見」,還是「他們很噁心」、「他們是邪惡的」這類道德和生理上的排斥感?

Q5: 學者建議網路使用者在發表言論時應注意什麼?

我個人非常喜歡哈佛政治哲學教授Michael Sandel的一系列書,他倡議一個公民社會應該要追求「共善」與「正義」,當然,這很有挑戰。那作為數位公民,我們怎麼從「表達自我」轉向「維護公共領域的健康」呢?這需要極高的智力謙遜 (Intellectual Humility,承認自己對議題有認識不足之處)。這點在去年7月發表的德國研究也得到證實,它可以緩衝情感極化對公民社會的傷害:①智力謙遜程度與情感極化程度始終呈負相關;②智力謙遜會促使參與者與對立方接近而不是迴避,確實有抵銷「同溫層效應」的效益;③智力謙遜對促進對話的正面影響力,是不會受到對話雙方固有的道德信念、觀點強度去消弱的;④最美好的狀況是,雙方都是智力謙遜的人,對話中就會產出「對談話的正面預期」和「對目標人物的好感」

而來自倫理學和傳播學的實證研究提出了以下核心原則:

  • 暫停與反思: 在轉發、留言或發表意見前,至少等待五分鐘。這個「五分鐘法則」能將您的情感反應(尤其是憤怒和厭惡)受理性延宕一下,確保您的回應是針對資訊本身而非情感宣洩。
  • 承論言論可被修正、有出錯的可能: 您的言論應當是可被事實挑戰和修正的,而不是一種絕對的真理宣判。避免使用煽動性或絕對化的詞語(如「所有」、「永遠」、「只有他們」)。
  • 歸因於情境,而非對人的指責: 即使在批評時,也應將矛頭指向政策、行為或結構性問題,而不是將對立者妖魔化 (Dehumanization)
  • 優先考慮準確性,而非群體認同: 許多研究證明,當被提醒「準確性比群體忠誠更重要」時,人們散播假消息的機率會明顯下降。將事實查核視為您對「共善」的貢獻。

🌟 自我反思: 我是否常常在「憤怒」或「感動」的情緒高點時發布貼文?我發出的內容,有多少是試圖達成共識,又有多少是為了證明自己和自己群體是絕對正確的?

Q6: 網路使用者應如何高效地查核新聞與懶人包?

懶人包會在同溫層裡添柴火,因為它常常透過強烈的情感訴求和簡化的邏輯,來規避理性的審視。面對所有資訊,包括懶人包,您可以應用以下高效的查核心法:

步驟行動原則實用方法

1. 橫向閱讀

不在單一網頁上尋找證據,而是立即跳出。Google 搜尋關鍵字: 立即搜尋該新聞標題或核心引述,看至少三家以上立場不同但信譽良好的媒體是否有報導。

2. 追溯來源
確認資訊的原始出處是否被正確引用。如果新聞引用「某教授」、「某機構報告」,請直接搜尋該報告原文。檢查原文的日期、方法與結論是否被新聞扭曲。

3. 檢查發布者背景 (Source Check)

檢驗發布者或網站的專業度和公正性。反向搜尋圖片: 對於爭議圖片或影片,使用 Google Image 或 TinEye 進行反向搜尋,確認圖片是否被盜用或舊圖重發(老照片被用來描述新事件)。

還有給自己的3個關鍵提問,讓自己泡在懶人包後,停下來想一下:

  • 檢查遺漏的事實:
    • 問: 懶人包常只談論誰做了什麼(行動),但它是否充分解釋了為什麼(動機、背景、歷史脈絡)?
    • 提示: 懶人包常常為了簡潔,刻意省略對其論點不利的關鍵背景數據或對立觀點。主動問:「被省略的是什麼?」
  • 檢查情感訴求:
    • 問: 這個懶人包是否使用了過於鮮豔的色彩、感性的文字、或極端化的人像表情?
    • 提示: 情感訴求越強的懶人包,通常對其內容的客觀事實越片斷或模糊。當您感到強烈憤怒或感動時,請去查核,因為讓你直接被餵養這正是懶人包設計者希望達到的目的。
  • 檢查邏輯斷裂:
    • 問: 懶人包是否從事實 A 直接跳到了結論 B,中間省略了複雜的推導或因果關係?
    • 提示: 許多懶人包會將「相關性」誤導為「因果關係」。不要接受未經證明的因果連結,除非它能提供清晰的實證數據來支撐。

參考文獻:

Westerwick, A., Johnson, B. K., & Knobloch-Westerwick, S. (2017). Confirmation biases in selective exposure to political online information: Source bias vs. content bias. Communication Monographs, 84(3), 343-364.

Renström, E. A., Bäck, H., & Carroll, R. (2023). Threats, emotions, and affective polarization. Political Psychology, 44(6), 1337-1366.

Berntzen, L. E., Kelsall, H., & Harteveld, E. (2024). Consequences of affective polarization: Avoidance, intolerance and support for violence in the United Kingdom and Norway. European journal of political research, 63(3), 927-949.

Knöchelmann, L., & Cohrs, J. C. (2024). Effects of intellectual humility in the context of affective polarization: Approaching and avoiding others in controversial political discussion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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