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俊漢醫師
「良冶之子，必學為裘；良弓之子，必學為箕。」
~~《禮記》
這週六就是父親節，我們過去已經整理過很多父親參與育兒三贏價值的文獻，今年還是從這邊出發，談幾個議題：(1)父親這個角色，對孩子的職涯選擇有影響嗎？(2)成為父親這個事，哪些男人會不容易建立與子代的依附聯結？(3)婚姻裡夫妻關係會改變「男子氣概」嗎？(4)新的變體，什麼是「照顧型陽剛氣質」（Caring Masculinities)
親子關係與子女職涯的動態網路
先特別介紹這個研究法，「交叉滯後面板網絡分析(Cross-Lagged Panel Network Analysis，CLPN)」是一種在2019-2020年被開發出來研究方法，它與我們討論婚戀研究兩人互為因果交叉影響的模型不同，是利用多次不同時間段收集的連續追蹤資料，把資料裡的變項去分析出彼此的關聯性，主要可以分析出哪些特定的變項跟其他因子的互動與是否特別有影響力，現在CLPN在社科、生醫類的應用甚多，中國的學者們尤其相當大量使用這種統計法。
- 研究資料來源：北京師範大學、香港大學、澳門大學的研究團隊執行，採用了CLPN研究法。追蹤了 1944 名中國高中生（高一至高三，受試者55.1%是青少女），在高一至高三的三次收集中，將親子關係、父母育兒行為、以及孩子的職涯適應力與迷惘程度等等變項視為網絡中的一個個「節點」。這不只是看誰影響誰，更是要計算出哪個節點具備最高的「預期影響力」，也就是哪一個才是帶動變化的樞紐。
- 觀察指標：所有觀察指標，皆是高中生對自我感受還有感知到父母怎麼對待自己的自我陳述，包括了：
- AMB：職涯迷惘感，指的是青少年在職涯決策過程中，內心產生的猶豫、矛盾或不確定感。
- CAD1：職涯關注，指的是青少年思考未來職業生涯的能力，並意識到當下的選擇會形塑未來的發展。
- CAD2：職涯控制，指的是青少年對職涯決策採取負責任的態度，並具備自主決定的能力。
- CAD3：職涯好奇，指的是青少年主動針對潛在的職業選項與資訊進行調查與探尋的傾向。
- CAD4：職涯信心，指的是青少年相信自己能成功處理職涯轉折、克服問題與挑戰的信念。
- PCE：父母職涯期待，指的是青少年「感受到」父母對自己未來職業成就與專業抱負所抱持的標準與信念。
- PCB1：職涯相關支持，指的是青少年「感受到」父母對自己探索興趣與能力，並提供具體協助與情感支持的行為。
- PCB2：父母職涯相關干涉，指的是青少年「感受到」父母對自己職涯選擇的意願與想法有多強烈強加、干涉及試圖左右決定的行為。
- PCB3：職涯相關參與障礙，指的是青少年「感受到」父母是否因缺乏相關知識、經濟或時間限制，而無法有效參與孩子職涯準備的狀態。
- CC：親子職涯一致性，指的是青少年「感受到」到父母期待與自己的職業抱負之間的對齊與一致程度。
- FCR：父子關係，指的是青少年「感受到」到與父親之間的親密程度、溝通開放度及情感舒適感。
- MCR：母子關係，指的是青少年「感受到」到與母親之間的親密程度、溝通開放度及情感舒適感。
重點發現
CLPN這種分析法最關鍵的就是各個節點之間產生什麼關聯，以這個研究來說，綠色線代表第一個時間點的A變項可以對下一個時間點的B變項提高，而紅色線代表第一個時間點的A變項可以對第二個時間點的B變項降低：
主要發現有：
- 父子關係是資源的橋樑： 有一條極其粗壯且穩定的綠色連線，從 FCR（父子關係） 指向 PCB1（職涯支持） 與 CC（親子一致性）。這證實了「感受到」高品質的父子關係是青少年職涯資源的基礎。
- 自身擁有職涯關注的重要： 左圖有從 CAD1（職涯關注） 指向 CAD2（控制）、CAD3（好奇） 與 CAD4（信心） 的強大綠色箭頭。這代表孩子在高一只要對未來產生思考與關注，就能在高二帶動其他三項核心心理資源的成長。
- 孩子與父母的信念的相互影響： 圖 2右另一個關鍵的箭頭方向，從高二的 CAD1（職涯關注） 指向高三的 PCE（父母期待）。證明了孩子的主動探索能增加未來感受到父母對他們的期待標準。
- 內在心理韌性的交織：「職涯適應力」的四個子維度（CAD1-4）之間，而非由外部父母行為主導。這條線揭示了青少年的心理成長具有自我管理與組織能力，內部資源的連動往往比外部干預更穩健。
- 家長干涉與不足似乎不直接影響青少年的內在職涯信念：爸媽的「干涉、參與不足」對孩子職涯能力的打擊，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具備統治力？這跟經濟學已經做過非常多年的世代資產、甚至是文化資本的跨世代的理論似乎有點相悖，原因有：
- 如同發展理論的模型，青少年是自我認同、爭取自主權的關鍵期，可能內在的資源啟動了，父母的外部干涉相對起不了作用，從右圖中可以看到，PCB2還是有淡淡的綠線順著母子關係、父母職涯期待去影響到青少年自身的職涯關注。
- 要注意這個研究中關於父母的變項，都是青少年「感受到」的，「感受」到什麼跟現實世界行為經歷到什麼，是不同的兩件事。
- 這研究本身是已經控制了家庭階級/財富差異的變項，而經濟學講的世代資本傳承，是一個更宏觀的大範圍現象，當拉長觀察時間線後，宏觀經濟結構（薪資結構、行業門檻、房價、資本積累速度）將有更決定性影響。心理上的職涯適應力未必能抵銷宏觀經濟結構上的資源落差。
CLPN這種分析法另一個特色會去討論各個影點之間，哪個因子最有主導性，是對其他因子很有影響力 (實線=向外影響力。 這條線越高，代表這個因素越主動去影響其他變項。)
或很受其他因子的影響 (虛線=被動影響力。 這條線越高，代表這個因素越受其他變項影響著。)：
- CAD4（職涯信心） 的角色演變：在高一、高二時，主要處於「被動受影響」的位置，它是由親子關係和支持感形塑出來的結果。但到了高三這個面臨大學門檻的決戰時刻，實線突然飆升，主動帶動其他資源的變化
- 再次看到PCB2 (父母職涯相關干涉) 與 PCB3 (職涯相關參與障礙) 相對真的不太重要，而源自孩子自身的 CAD1（職涯關注的向外影響力）位於全圖最高點，顯著高於其他所有變項。到了高二到高三（T2→T3）階段，它的實線依然維持在高位，僅次於職涯信心（CAD4）。這代表孩子對未來的關注始終是驅動其他職涯資源（如好奇、控制、信心）增長的源頭。
- FCR（父子關係）對職涯的影響力是穩定且隨時間增強的。在高一階段，它就已經在父母相關的變項中相對重要，到了高三階段（T2→T3），FCR 的實線顯著向右延伸，成為網絡中僅次於 CAD4 的向外影響樞紐。這證實了「感受到」高品質的父子關係在面臨大學門檻的關鍵年，對未來職涯的運轉具有相當推動力。
結語
- 致父親：「能被感受到的親密感」是很重要的，您比媽媽對孩子未來的職涯更有影響力，面臨關鍵抉擇的時機，您的分量更重要
- 致父母：父母雖然可能吃過的鹽還真的比孩子吃過的米多，但終究不是命運的操盤手。也用不著反芻著自己的指手畫腳會造成多少傷害，倒不如相信孩子具備一定的探索力、責任感與信心
- 致青少年：終究你要面對自己的人生，面對未來，請提早了解社會，認職職涯的可能，探索各種路徑的養成、機會及必需技能。
參考文獻：
Liang, Y., Cao, H., Wang, L. X., & Zhou, N. (2026). Parent–Child Relationship, Career-Related Parenting, and Adolescent Career Development: A Cross-Lagged Panel Network Analysis Informed by the Family Systems Perspective. Journal of Career Assessment, 34(3), 494–5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