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之語》的新觀念

文:吳俊漢醫師

之前提過Gary Chapman牧師所寫的《愛之語》一書,儼然是現代人婚戀現象級的指導手冊,它被翻譯成50種語言,在全世界至少刊印2000萬冊以上,它核心指導的5種愛的語言易懂好操作,很符合現代人的習性,然而,切莫忘記婚戀的型式在18世紀工業化後有了很大的變革,而作者自己在1938年出生,在1992年出版該書,西方世界在這段期間也經歷了諸多變動:二戰後經濟的復甦、個人主義與人本心理學的興起、第二波女性主義浪潮與大量女性進入勞動力市場、全球湧動的性別平等運動、新自由主義襲捲全球每個人的日常生活…這都影響了Gary Chapman的視角,而有在關注這10多年全球婚戀市場動態的人,無論是研究樣本、民調樣本,都顯示除非洲及中東地區外,全球多數國家對婚戀對愛情的想像及期待,都已經跟50幾年前戰後的世代截然不同,就像法國社會學家Eva Illouz在《為什麼愛讓人受傷?》、《為什麼不愛了》裡講的,愛情的範式隨著資本主義商品化的態度在轉移。

之前在《愛之語的實證》一文中提到過,由加州大學與科羅拉多大學合作的研究,找了696位受試者,發現(1) 54%的受訪者並無明確的主要愛之語。而且,對大多數人而言,表現某種愛之語的偏好程度並未顯著高於其他愛之語型式;(2) 有主要愛之語的參與者,其關係滿意度(平均值13.1)反而低於那些未顯示出明確主要愛之語的參與者(平均值15.1)。

而多倫多大學與約克大學的學者在2024年也再次回顧這個議題,還發現(1) 主要愛之語的測驗陷阱:Gary Chapman的理論使用強迫選擇,要求受試者在兩項積極行為中(如:送禮 vs. 讚美)選出一個。這種設計強行製造了「唯一偏好」。如果改用「連續性量表」(像:Likert Scale)評估時,受試者通常對五種行為都給予極高評分。這顯示人類的情感需求是多來源的,而非單一偏好。將愛情簡化為一種語言會讓伴侶忽略了其他同樣重要的情感養分。(2)Gary Chapman的理論重視愛之語的匹配 = 高滿意度的關係品質。但在2023-2024年有一個954人次的研究發現,互相匹配的愛之語在統計上對關係幸福感的預測力並不明顯。這意味著:感受到任何形式的愛,都比精準懂對方的愛之語來得重要。

新的實驗方法:直接海選

加州大學與多倫多大學後來改用一個更直觀,直接海選的方式來探索愛之語:

  • 階段一:質性收集:他們分析了歲的成年受試者,並詢問開放式問題:「你平時都怎麼向另一半表達愛?」、「另一半又是怎麼向你表達愛的?」、「你的父母(或照顧者)以前是怎麼互相表達愛的?」
  • 階段二:內容分析與因子提取:研究團隊不預設分類,而是利用Exploratory Factor Analysis技術對回答進行分類、平行分析及必要的檢定
  • 階段三:定量驗證:利用提取出的分類,再透過Confirmatory Factor Analysis技術,確認最穩定的結構,並檢驗這些因子與「關係滿意度」及「性滿意度」的關聯。
  • 因應當代愛情範式的改變,十個因子的模型解釋力明顯充足更多,以對整體關係滿意度的影響來講,從高到低包含了:
    • 當責與妥協:包括道歉、承擔責任與公平解決分歧。
    • 肯定話語:表達感激、讚美與愛。
    • 禮物:贈送具有象徵意義的禮物。
    • 身體親密:包括親吻與性互動的發起與回應。
    • 寵愛行為:如按摩或為對方準備熱水澡。
    • 服務行動:分擔家務或跑腿。
    • 鼓勵個人追求:支持伴侶的愛好、成就與目標。
    • 自我揭露:分享日常瑣事、回憶、想法與感受。
    • 患難中的支持:在生病或悲傷時提供身體與情感的陪伴。
    • 社交網絡整合:將伴侶納入自己的朋友圈與家庭活動中。

從上圖可以看到,10因子的模型對比舊的5因子的模型,確實解釋力(R2)在關係品質的幾個面向上都要再高一些。

社會轉型怎麼影響愛情觀

浪漫之愛並非盡都長得像好萊塢輸出的刻板,2021年時就有一個近200個團隊合作,對175 個國家、總計 117,293 名參與者所做的跨國愛情文化比較研究,目前也已經有一些研究發表。

我們先前在臉書上有提過社科有一個長期追蹤的研究世界價值觀調查,可以先看1981-2015年台灣的變化,事實上在比較新的2023年全球的圖表中,台灣社會整體是更向右上角跑,更加追求自我表達及更世俗化,而且這個調查是含蓋18歲至未滿86歲的國民,如果把年齡層分層鎖定在當今的Z世代,也可能會看到更西化的社會生態。

在2019年出版的《Cross-Cultural Perspectives on the Experience and Expression of Love》一書中,作者也如Eva Illouz一樣提到資本主義商品化的影響:

  • 美國深受影響:愛情觀開始展現「經濟交換模型」的身影,這種觀點將伴侶視為「商品」,強調回報與市場價值,關係要等值對價,像第一個因子「當責與妥協」裡就有很明顯平權的影子,甚至現代中國也受此影響而改變了傳統愛情觀
  • 西方個人主義促進了「自我表達」作為親密感的基礎。這與十因子模型中的「鼓勵個人追求」相呼應:當社會支持每個人成為獨立主體時,關係滿意度便容易與「支持對方成長」緊密掛鉤。
  • 作者同時舉了幾個亞洲社會的典範做對照:
    • 在中國農村或菲律賓文化中,愛往往象徵社會責任,表現為「勤奮工作」與「實際幫助」。菲律賓人將愛(mahal)理解為在艱辛中並肩作戰;而在中國農村,為對方辛勞工作也被視為愛的表達,且往往是不直白言說的
    • 中國與台灣社會的夫妻之情:由感激及仰慕合成的恩情加上角色義務,在權重上多於西方社會,也被認為比西方強調的自我揭露式的親密感更具穩定性。
    • 日本社會:主要表現一種名為「甘え」的關係範式
      • (1)「依賴他人給予恩惠的愉悅感」,類似於嬰兒依賴母親時的心理狀態。它表現為渴望成為一個被動的被愛對象,並受到他人的縱容與寵愛。
      • (2)不僅是欣賞對方的強項,還包括接受與寬恕對方的弱點,體現了「我可以在你面前展現軟弱」的信任,代表一個人不再害怕依賴伴侶,願意在對方面前展現最私密、最脆弱的一面
      • 日本的這種「甘え」的關係範式有拿來跟天主教及基督教盛行的文明區比較:強調個人主義的北歐新教文化對這個較為排斥,而南歐與南美的天主教文化則保留了較多類似的情感表現。

參考文獻:

Flicker, S. M., Sancier‐Barbosa, F., Clemons‐Castanos, C., Field, S., Jackson‐Zambon, S., Phelan, M., & Impett, E. A. (2025). How many love languages are there? Examining Chapman’s Five Love Languages using a bottom‐up approach. Journal of Marital and Family Therapy.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

Karandashev, V. (2019). Cross-cultural perspectives on the experience and expression of love. Cham, Switzerland: Springer N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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