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俊漢醫師
拍斷手骨顛倒勇。(Phah-tn̄g tshiú-kut tian-tò ióng.)
~~台語俗諺
上面這句台語，應該很多人認得。而心理學家Jonathan Haidt在《為什麼我們製造出玻璃心世代？》一書的推荐文中，美國前心理學會的會長也提到「過度保護如何放大孩子的恐懼，讓他們更不容易成為能管理自己生活的成人。為了成長茁壯，孩子必須接受考驗、承受壓力，包括面對不同觀點的挑戰。」去年12月，我們也在臉書寫了對童年逆境的反思文，主要就是要為幾份不同方法的研究來鋪路，說明韌性是要靠某種程度的挫折培養出來的。我們會用2篇文章來講這個主題，第一篇用對成人追蹤及腦影像的研究說明，第二篇拿真正的學術圈及運動人才的成長路徑來說明。
適度逆境的關鍵證據
2010年間，美國水牛城大學的Mark Seery及其他學者，就曾從全美國人口隨機抽樣出2398名成人，進行基礎分析及為期2年的追蹤。
- 初始階段：收集受訪者包含 37 類逆境事件的清單，包括自身疾病、親友傷亡、暴力、失親、社會環境壓力（如嚴重經濟困難）、暴力事件、關係壓力、天災地變等等
- 第二波追蹤：看新近6個月的壓力事件。
- 全過程會評估4個領域的狀況：心理困擾整體程度、整體功能損害、生活滿意度、因研究期間洽逢911事件，也評估了對此事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症狀強度。
上面圖1：資料顯示負面指標（如心理困擾整體程度、整體功能損害、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症狀強度）呈現 U 型曲線，正面指標（生活滿意度）呈現 倒 U 型曲線；另一個沒放上來的圖也說明：一輩子經歷2-4次逆境事件的人，在各項心理指標上的表現通常是最好的；上圖2：Y座標意指「近期逆境對指標影響的斜率」=「每多發生一件近期逆境，一個人的痛苦程度會增加多少」。斜率越接近 0，代表這個人心理健康越穩，新壓力對人的傷害越小，與圖1相當近似：過去有「適度逆境歷史」的人，其斜率最接近 0。相比之下，零逆境者在面對新壓力時，斜率非常陡峭，代表他們極其脆弱，一點點新挫折就會導致嚴重的心理波動。
腦裡的故事更複雜
我們在臉書上的文章提到了OSHRI這位學者聯合多所大學的重要研究，這分跨教育、人類發展、心理學多學科的研究，追蹤全美 11,878 名青少年，從孩子 10 歲追蹤到 13 歲，而且還有功能性核磁造影的佐證，在5大類家庭的不穩定及不良因素中，可以看到排名前三的逆境是：第一個是父母陰晴不定的情緒，第二個是系統性的貧窮，第三個是「家庭失序」的程度(如：家庭「不」整潔、「不」洗碗、成員分工職責「不」明確)。再來，就是腦部的預設神經元網路的連結變化，不僅有體質內的差異，也有環境影力引起的差異。
首先，我們必需知道一點，預設神經元網路在做什麼？它是一組大腦中，當我們平常沒有在從事什麼任務時很活躍的神經元，它做的事情很多樣，但多半認為與「自我參照」、「自我認同」高度相關，也就是思考「我是誰」、「別人在想什麼」、「我的未來」、「我與社會/他人的關係」，一般青少年在成長時，在該階段大腦重要的任務就是自我意識的探索、理解複雜的社會關係與他人的意圖，所以大部分青少年在此一階段預設神經元網路連結會變得更強壯穩定，但連結性太強，常是出現在「負面情緒反芻」的孩子身上（不停在腦中重播挫折或擔心的事），而連結性太弱，則多半是更早期的腦部發展就註定的，像注意力不足過動症或自閉症，代表著大腦在內省或社交處理上的整合能力不足。
如上圖，很明顯紫色線、藍色線較能代表多數的青少年，預設神經元網路連結的變化是持平或增長的，對源於家內威脅的逆境是相對比較不敏感，但紅色線所代表的，是對家內威脅的逆境最敏感的一群，在調查樣本裡佔了14%，其中的1/4，是處在低壓環境，這讓他們能透過壓力獲得最大的韌性強化 (紅線從原點到最低點)，但另外3/4，就處在高壓環境，這使他們面臨最高的心理發病風險。那另外樣本裡的86%的人，都是對逆境相對比較不敏感的，既不容易因小挫折而變強，也不容易因高壓而迅速崩潰，但無論如何，對樣本裡所有的族群，我們都可以觀察出：上圖有兩個交岔點，代表適當輕度的家內逆境，對兒少的心理健康是相對安全有好處的。
上圖橫軸分別有低家內威脅、高家內威脅兩種生態，三條線仍對應神經元網路連結的三種變化趨勢，縱軸一樣是內化症狀的量尺，同樣可以發現：
- 低壓環境(圖A)：最敏感的兒少，隨著威脅從零微幅增加，他們的內化問題反而顯著下降。 這證明了適度挑戰在特定腦發育背景下具有某些好處
- 高壓環境(圖B)：同樣是最敏感的一群兒少，在面對過了某個坎的高壓時，比別人更快更嚴重地崩潰（曲線向上最陡）
最後，來看這張圖：左側是理論上的想法，可能像(2)多個不同的逆境（X1,X2,X3）匯聚成一個結果（Y）。或(3)一個相同的逆境（壓力源 X）分支出多個不同的結果（Y1,Y2,Y3）。而右側才是比較趨近現實世界的觀察：「適度的壓力」到底能不能推動兒少成長，腦袋裡原生的處理系統蠻關鍵的，會決定兒少是破繭而出還是被壓力碾過去。
結語
我承認這篇真的難，但其實這個由OSHRI及多位學者主持，從全美抽樣的兒少發展樣本拿出來的子研究，其實講了一個大部份人都熟的道理：「張弛有度」，中國古代有《禮記》的版本，我們拿伊索寓言裡《伊索與弓》的版本來說：
伊索正和一群小孩玩遊戲，看來很幼稚。雅典人嘲笑艾索普，問他為什麼浪費時間在這種無聊的事上。伊索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一張鬆掉弦的弓放在地上，問雅典人：「聰明人，請你解釋一下這張弓是什麼意思？」
那人想了半天答不出來。伊索解釋說：
如果你讓弓弦始終保持拉緊的狀態，它很快就會失去彈力或直接折斷；當你需要射箭時，你必須拉緊它，這時它能發揮威力。但當你不用它時，你必須解開弦
- 大腦並不會「只要壓力一來，便只能受傷壞掉」，它是可以會看承載壓力，來決定怎麼自我調整的
- 但自我調整的機制，受到大腦發育特徵的深深影響，這讓某些人的大腦擁有一種極高的敏感性
- 說到底，就是這種外在環境壓力與內在腦部特質之間複雜的反應，最後決定了每個人截然不同的心理健康的前景
參考文獻：
Oshri, A., Howard, C. J., Zhang, L., Reck, A., Cui, Z., Liu, S., … & Geier, C. F. (2024). Strengthening through adversity: The hormesis model in developmental psychopathology. Development and Psychopathology, 36(5), 1–17.
Seery, M. D., Holman, E. A., & Silver, R. C. (2010). Whatever does not kill us: Cumulative lifetime adversity, vulnerability, and resilienc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99(6), 1025–10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