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俊漢醫師
「愛不僅僅是四目相對，更是兩人朝著同一個方向望去。」
~~《小王子》
我們之前討論過情侶交往時，在《你痴戀上了誰嗎？》《真的有靈魂伴侶嗎？》講到有時過度理想化對方美好的身影，反而給關係帶來經營的困難。今天換個角度想這一題：那交往久了，自覺契合的伴侶，會同頻嗎？這裡的同頻，可不僅僅是外在的行為、填答量表表露的價值觀/信念的一致，而是真正的大腦運作的同步。
2022年在《美國國家科學院刊》上就發表一篇相當燒錢的研究，由中國頂尖的電子科技大學的神經信息重點實驗室與美國史丹福大學的精神科、神經科學部門一起合作完成，掃描異性戀夫妻腦功能的同步比例，非常重本的研究證實了一個很直觀的猜想：對婚姻滿不滿意，還真的會植入大腦運作模式裡。
用腦造影技術掃描關係品質
這篇研究最令人驚嘆的地方是，婚戀相關的研究法，絕大多數是受試者自我陳述、填量表、有些會加上專業工作者觀察互動影片評分，結合對受試者背景的調查，各個變項去比對分析，很少有拿出功能性核磁造影技術來細究腦部活動的，而這個在中國四川的研究，由中國官方多個研究部門贊助，找到了48對至少婚齡一年以上的異性戀夫妻來受測：
- 基本資料的搜集：中國婚姻品質問卷、成人依附量表AAS、大五人格量表 ( 團隊有先驗證，人口學的變項、AAS、與大五人格與婚姻滿意度幾乎全然無關，只有「AAS中的焦慮子量表與婚姻滿意度有顯著負相關」，這幾個結論跟西方國家的樣本是相似的，大五人格的特質目前看起來是無法單純預測婚姻滿意度的 )
- 看影片兼同步腦部掃描：受試者一個個在接受功能性核磁造影，以每2秒掃描的同時觀看兩類影片，包括導演拍攝的兩大類作品：
- (1)導演拍攝，第一大類有觀婚姻生活的影視節目片段，都不會有受試者本人的畫面，而且基本上都排除了受試者曾先看過這些片段的可能，內容包括有：性生活相關、子女教育、與親戚的應對、衝突解決、價值觀討論等真實場景；
- 第二類則是「非婚姻相關的紀錄片」，如美食、風景、建築等日常事物。
- 婚姻：非婚姻題材的影片總長度約40%：60%，兩者加起來共12段短片約23分鐘時長，過程會對大腦掃描共708次；所有影片的播放順序都是一樣的，而且夫妻之間因為是一個個進去掃描，也都不會知道彼此會看到什麼，以避免觀察時其他的偏誤。
- 怎麼計算有無同步：把包含大腦的預設神經元網路 (DMN) 及其他腦區定位出246 個小區域，每2秒記錄每一區的波動。在影片播放的某一刻丈夫的大腦活性上升，妻子的腦袋也在同一秒精確地跟著上升，這代表兩人的反應步調完全一致，英文稱為ISS；如果是一昇一降，那就是同步性不佳。
夫妻間大腦的同步性
- 圖左：當觀看婚姻相關影片時，ISS 與滿意度呈顯著正相關；當觀看非婚姻影片時，兩者則無顯著相關，這說明，只有在處理「婚姻相關社交線索」時的大腦共鳴，才跟真實的關係品質有關。
- 圖右：大腦 246 個區域的同步模式，可以估算出受試者的婚姻滿意度分數，而且與受試者自己陳述的婚姻滿意度分數是很一致的。
這組圖是核心發現之一，從左到右：
- C圖：橘色線代表高婚姻滿意度組、藍色線代表低婚姻滿意度組。可以看到橘色線在大多數區域都位於藍色線的「外圈」，這表示高滿意度組在全腦各個區域的同步率普遍高於低滿意度組
- D圖：顯示高、低滿意度組各自的 ISS 地圖。顏色由藍到紅（0 到 0.6），越偏紅色的區域代表同步率（ISS）越高。高滿意度組的同步性顯著優於低滿意度組。第三橫排就看得更清楚，高低滿意組兩組之間的差異，全腦各個區域的同步率都有很明顯不同。這張圖也再次證明了滿意度較高的夫妻在處理婚姻社交線索時，其神經反應在全腦各空間分佈上更為一致。
- E圖：這在統計學上叫做箱形圖，還是證明高滿意度組的全腦同步率顯著高於低滿意度組，而且這個落差，只有在觀賞婚姻相關影片時才會發生。
真的全腦同步，還是哪裡更重要？
前面我們已經知道大腦的同步率與婚姻滿意度相關，但大腦這麼多神經網路，哪裡最相關呢？又婚姻滿意度有超多指標，有哪些指標跟同步率更相關呢？
這個圖很複雜，但只是要說，不同的腦區中，惟有圖C的預設神經元網路 (DMN) 的人與人之間的同步性，跟婚姻滿意度是有相關，其他的像額葉-頂葉間的網路、視覺網路、聽覺網路、體感與運動網路，通通不相干。
上面左圖，是再次去驗證，大腦活動的同步性與婚姻滿意度之間的關聯是巧合嗎？不是，這兩者之間的關聯已經超過巧合所能解釋的範圍；而右圖就蠻有趣的，把中國婚姻品質問卷裡的幾個子項目拆開來，看跟預設神經元活動同步性的關聯，在原始問卷裡有10個子項目，但因有受試者是尚未育有子女的夫妻，所以僅拿了9個子項目來分析，只有3個子項目上的共識、契合、協調才會跟預設神經元活動同步性的關聯達到顯著相關：
- 分享溝通： 這衡量夫妻在分享與接收情緒、認知資訊時的舒適度與態度。研究認為高效溝通能幫助夫妻共享心理狀態，並在預設神經元中形成相似的活動狀態。
- 財務管理： 這評估雙方對金錢支出、預算規劃以及財務決策的一致性。這類合作需要高度的共識與可能的折衷，進而反映在預設神經元的同步上。
- 平等角色認同： 這反映了夫妻對家務分配、職業角色及父母責任的共識。這種價值觀的契合是預設神經元同步的一種表現。
結語：
先前曾在《戀愛中的迷思》中提到科羅拉多大學總算把超過百萬對夫妻的研究匯整，做出了一段相當有說服力的結論：綜合分析配偶個人超過150項特質，發現能比較長期維繫關係的夫妻，實際上有82%-89%的特質是相似的，包括政治觀、信仰、學歷、智力、煙酒使用習慣、性格特質。今天中國的這份腦影像的研究不僅告訴我們：婚姻滿意關鍵的「新三觀」，也告訴我們婚姻裡很幽微的互動感受，怎麼看待另一半，言有窮時，用嘴也未必說分明，但腦子裡是否同步運作恐怕才是關鍵。
註：2019年在《NeuroImage》上也有香港中文大學為主的團隊，找過35對至少已婚30年仍繼續有同住事實的夫妻，也曾發現長期的婚姻會讓兩個個人的大腦的組織連結、功能表現會趨同。
參考文獻：
Li, L., Huang, X., Xiao, J., Zheng, Q., Shan, X., He, C., … & Duan, X. (2022). Neural synchronization predicts marital satisfaction.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9(34), e2202515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