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見再升級:極化現象

文:吳俊漢醫師

漢娜.鄂蘭是上個世紀相當有份量的知識分子,她在1950年代初期完成了《極權主義的起源》一書,在應美國的新聞媒體邀約,旁觀了納粹時期組織大屠殺詳細計畫的Adolf Eichmann受捕後在耶路撒冷的庭審,後來也完成另一本大作《平凡的邪惡》。漢娜.鄂蘭的一生花了很多時間在研究民粹的興起與民粹運動的領袖如何煽動人心,利用群眾害怕孤單的感受,在群眾中可以滋長出強烈排他的意識型態,成為偉大敘事、民族榮耀的一部分。

我們先前在《不批判 vs. 無止境的偏見(2)》用人臉好惡感的實驗說明了,人腦會產生強烈的預判,這原是一種保護機制,但偏見也隨之而來。當偏見與偏見彼此靠攏,極化的立場就會更被渲染,而拜當今網路及社群媒體之賜,極化的言論在同溫層裡散播得飛快,您一定聽過像「中共同路人」、「藍白拖」、「1450」、「塔綠班」這些強烈貶義的詞彙吧?您覺得人為什麼會想往別人身上貼標籤?人為什麼可以一直往別人身上潑髒水?

近年來,美國社會的不同政黨的「情緒兩極化」顯著增加,這意味著普通民眾對對立政黨的成員產生厭惡與不信任感日益增加。情感兩極化更側重於對「對立黨派」的負面情緒和偏見,而非單純的政策分歧,它會直接顯現在投票行為上,這不少研究都證實:人會更傾向基於嫌惡某政黨或某參選人的原因而決定投票意向,更傾向讓「令我討厭」的人不當選還多於讓「令我認同」的人當選。自1992年以來,美國兩大政黨成員對對方的「溫度計評分」(feeling thermometer,衡量好感度,0代表最冷淡,100代表最熱情)持續下降。到2016年,對立政黨的平均好感度從中立的50分降至約25分。這種轉變意味著黨派歸屬感已轉化為一種社會身份,其偏見行為與其他社會議題上的各種偏見都類似。

情緒兩極化會帶來幾個現象:

  • 負面評價:人們對對立政黨及其領導者產生普遍的負面態度。除了上面講溫度計評分來衡量整體負面情緒,受訪者也都相當直觀地把特定負面特徵(如「虛偽」、「心胸狹隘」、「自私」、「刻薄」)歸因於對立政黨。
  • 社會距離感:黨派歸屬感會影響到人際關係,導致人們不願與對立黨派成員建立友誼、婚姻、鄰里或社交關係。例如,在1960年,約5%的黨派人士反對子女與對立黨派成員結婚,但到2010年,這一比例在民主黨人中升至33%,在共和黨人中升至49%。
  • 負面情緒反應:對對立政黨產生強烈的負面情緒,如恐懼、憤怒和焦慮。這些負面情緒在同溫層效應中會相互強化,例如,憤怒可能驅使極端的政治行為,進一步加劇黨派衝突。

情緒極化對身心的直接壓力

這是美國的研究團隊利用皮尤民調中心的資料,以4508位受訪的回報的研究結果:

情緒極化對健康的負面影響多於正面影響。具體而言,黨派立場引起的負面情緒每增加一個標準差,健康狀況惡化0.206個標準差;這表明,政治參與每增加一個標準差,對健康狀況產生健康狀況0.052個標準差的正面影響,確實能抑制黨派立場負面情緒與健康之間的關係,起到了壓力緩衝的作用,但總體而言,情感兩極化仍然導致健康狀況惡化。換言之,即使政治熱情高漲,這種充滿憤怒、恐懼和沮喪的政治環境,最終仍可能損害公眾的健康與福祉。更細緻來看,美國民眾陳述以「恐懼、挫敗、憤怒」為主的三種極化情緒,會有哪些負面影響呢?

  • 壓力及壓力引起的生理反應這是情緒極化影響健康的核心機制。對立的政治環境會產生獨特的壓力源:首先促發負面情緒(如恐懼、挫敗、憤怒、焦慮),接著這樣長期慢性的壓力會導致身體系統逐漸「磨損」,從而增加健康問題的發生率。
  • 心血管疾病:研究發現在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後,加州的急性心血管疾病住院人數有所增加。此外,北卡羅來納州裝有節律器的患者在選舉期間更容易出現心律不整事件。
  • 代謝紊亂:與壓力暴露相關的健康問題之一。
  • 早產:針對特定群體(例如2016年大選後美國拉丁裔婦女)的研究發現,與競選活動中的反移民和反拉丁裔言論相關的壓力,導致了早產的增加。
  • 有害健康行為:壓力可能導致採取吸菸和飲酒等有害健康行為作為應對策略。

在講和解共生之前,我想帶大家回顧在《假新聞的傳遞之路》中的分享,美國的學者也發現有些人會不假思索地把假新聞傳遞出去,這裡面有年齡、政黨傾向的因子,甚至實驗心理學的研究也發現,不同政黨的支持者在面對同樣的資訊時,解讀的偏好、批判性思維的使用、和對資訊的處理方式上都存在顯著差異,但都不是絕對。在台灣現在網路上各種「懶人圖卡」跟「降智圖卡」的對決裡,公眾需要沉澱思考,我們是不是都被自己的情緒、意識型態給帶跑太多了,以至於我們在「恐懼、挫敗、憤怒」的三種極化情緒裡活得太沉浸了。

在降低情緒極化的影響力中,最常被應用的就是「我們是同一國」的群體歸屬感,在2017年的研究中,研究團隊先讓受試者閱讀一篇真實新聞報導改寫的「關於美國這個國家、美國人優點的文章」,再讓受試者自己撰寫「解釋他們最喜歡美國的哪些方面,以及他們為何對自己身為美國人而感到驕傲」,最後再來測彼此對不同政黨、候選人及支持者的觀感,果然,在一番操作下,對對立黨派的「溫度計評分」顯著升高了約5.599度,並對對立黨派給予了更高的正向特質評價(例如「美國人」、「聰明」等),而同時間,受訪者對自己黨派的好感度並沒有明顯再提高。這證明了啟動共同身份認同能夠有效減輕對立黨派的負面情緒。

而在真實世界中,也發現美國的國慶日前後5天,受訪者對於對立黨派總統候選人的評價更為正面(好感度比其他時期高約2.7度)。這種效果是廣泛的,無論黨派歸屬感強弱、種族或性別如何,大多數美國人都做出類似的反應。

人一定彼此之間有歧見,我們下次會再用一篇文章,再講一次大腦就是會自己形成快速且長遠的刻板印象,人是不可能不帶偏見的,要盡力中立客觀,恐怕需要不斷質疑自己相信過的東西,這也是批判性思考的核心價值。政治兩極化是一個多層次的複雜問題,它不僅導致社會內部的衝突加劇,也對個人身心健康帶來實質負面影響。從錯誤資訊的廣泛傳播,到情感對立造成的社會壓力,這些影響都在提醒我們它確實有破壞力。儘管沒有單一的萬靈丹能徹底解決兩極化問題,但公民確實應該做些努力減輕敵意、促進社會和解,這才是真正利人利己的行為。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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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ndusky, M. S. (2018). Americans, not partisans: Can priming American national identity reduce affective polarization?. The Journal of Politics80(1), 59-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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