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俊漢醫師
這是美國作家愛倫坡知名短篇小說《莫斯可漩渦沉溺記》在1919年再版時附的插畫。這幾年台灣的心理科普界很愛鎖定「創傷」、「畫清界線」、「課題分離」這些議題，我一般不太喜歡跟這個風潮，主因是這無法造成不同世代間的理解與包容，且可能更增添人際的疏離，搭配沒完沒了的正向教養更是給予當代父母嚴厲到無法犯錯的標準，但臨床上，也並不否認，有些課案，確實長年受到童年經驗的束縛，就像漩渦一樣，是抽離不出來的。
我們曾在《以愛為名的傷害》中提到「毒親」以及孩子會繼承模仿不當的人際關係模式、以及日後長遠的影響，前陣子在臉書上分享了《有其父必有其夫嗎 (1)？》這個敏感的擇偶現象，今天繼續講，我們自己被爸媽撫育的經驗，會如何深刻烙印在生命歷程中。
父親帶動的無窮迴圈
當女兒在幼年時期遭受父親的忽視或虐待時，成年後往往會陷入「強迫性重複」的循環，在擇偶時不自覺地被具備父親特徵（即使是負面特徵、危險特質）的人吸引。
- 2025 年，土耳其的研究：
- 被研究對象：25 名具備父親忽視或虐待史的土耳其年輕女性（平均年齡約 22 歲）。
- 研究方法及工具：採用半結構化深度訪談。
- 研究發現： 受訪女性展現出明顯的擇偶分化。其中一部分女性受限於「強迫性重複」，坦承雖然主觀上想尋找與父親完全相反的人，但最終仍發現自己與具備父親特質（如：情緒控制力差、強悍）的男性交往。一名受訪者表示，儘管她曾嘗試與溫和的男性交往，卻覺得對方「軟弱無能」，最終還是回到了與父親性格相似的循環中。
三代的循環
長期暴露在父母親的創造的心理暴力中，兒女可能在認知上產生扭曲，認為大吼、羞辱、惡意批評可以是親密關係中的正常組成，進而將這種模式帶入未來的婚戀關係與教養中。
- 2019 年，美國愛荷華州立大學、德州農工大學、佛羅里達大學專研人類發展及家庭領域的團隊：
- 被研究對象：193 名從青少年時期追蹤至成年並育有子女的參與者，及其父母與子女（跨越三代）。
- 研究方法及工具：前瞻性研究，觀察項目包含影片、自我陳述及伴侶陳述。
- 研究發現： 研究證實了心理暴力的穩定傳遞。父母親對兒女施加的心理暴力（如：憤怒、尖刻批評）能預測子代在青少年時期的約會暴力。更嚴峻的是，這種暴力模式在跨越十年後依然穩定：兒女成年後更可能對伴侶施暴，且會進一步將這種「嚴厲教養模式」*施加在下一代身上。如下圖：左上角的「父母對子代的心理暴力」對所有變項，都有顯著到極為顯著的影響力，是一種跨越三代人的扭曲互動與代際創傷。當然這個圖也呈示了一個悲哀的事實，孫代承受了子代的嚴厲教養，就會再開啟新一輪的循環，沒有終止。
註：愛荷華大學的團隊對「嚴厲教養」有很細的定義，這也是我們反覆強調的，不是所有的管教都會有害，也不是所有的無為而治就很好。「嚴厲教養」包含了：(A)對子女的個人特質展現出去個人化且徹底的否定，或進行具有持續性的惡意批評；(B)展現出憤怒、嚴厲批評、否定、拒絕或不認同子女的明顯敵意行為；(C)父母的反社會行為：出社會責任感缺乏，包括對子女的需求展現出冷漠、抗拒、挑釁或不敏感；(D)以敵對的方式控制或改變子女：這包括下達粗暴命令、威脅、拒絕溝通或強制要求。
媽媽有力能回天嗎？
如果爸爸很有毒，那媽媽可以補救兒女心中的大破洞嗎？2013年馬里蘭大學用羅徹斯特青少年發展研究資料中，選出1000位從 14 歲長期追蹤至 31 歲的社區樣本做代表，其中特別撈出受虐女性這個群體來追溯，結果並不意外：真正能阻斷暴力循環的「安全、穩定、滋養關係（SSNRs）」並非來自她們的親生父母，而是來自她們在成年初期所建立的伴侶關係、或是來自於自己成為父母親後正向的親職經驗，能讓受試者學會新的、滋養的互動模式。研究中還講了一個很殘酷的事實：時光不能倒轉，傷害已然造成，有些事就回不去了，即使有些父母在兒女的青少年時期改變了互動，試著經營正向的親子關係，確實有助於減少當下兒女的問題行為，但兒女進入成年期後，與曾施虐父母的新連結不足以提供足夠的保護，兒女還是會把暴力循環傳遞給伴侶、孫代。
喬治亞大學在2012年做了一個很細緻的研究，特別看母女關係、女兒視角與未來施暴或受虐風險的研究，找來了2,088 名來自美國東南部某大學的在學生（其中女性 1,774 名），在這個研究中，子代視角中父母親的互動也被分析：
首先，我們就看到不尋常的現象，「高溫暖又敵意高」的父母是什麼？互動是動態的，「溫暖」是指他們日常裡頻繁地展現親密，例如：細心傾聽對方、表現得充滿愛意、一起享受有趣的事，以及互說「我愛你」，但總有爭執對立的時候吧？這時他們之間的「敵意」也很鮮明：表現出強烈憤怒、批評對方的想法、大聲咆哮、辱罵，甚至有推擠、抓搶或毆打等肢體衝突。所以這個「高溫暖又敵意高」的情境會讓子代非常混亂，他們會內化一種錯誤的認知：認為言語或肢體攻擊是伴侶之間「正常且合法」的互動組成。他們學習到「愛我的人也可以傷害我」，進而導致長大後在約會關係中更容易施暴或容忍被虐。
當研究重點放到母女關係中，橫軸已經變成「女兒自覺在教養中受到媽媽的敵意程度」，再次看到這個特別的現象：若會施虐的母親平日提供高度溫暖，女兒會更深地認同這套失能錯亂的教養模型，進而將暴力與愛意在認知上錯誤連結，重現在自己的伴侶關係中，研究團隊有拿女兒 X 爸爸、兒子 X 媽媽、兒子 X 爸爸這三組一起對比，女兒 X 爸爸這組，一樣也有類似的失能錯亂模型，但兒子組的都不會，男性可能將「父母間的浪漫關係」與「父母對自己的教養模式」視為兩套獨立的模型。他們傾向從父母的婚姻互動中學到如何對待伴侶，但較不傾向將「被教養的方式」內化為「浪漫關係的標準」。
這次是縱軸換成「在伴侶關係中成為受暴者的風險」：還是跟上圖一樣，不論溫暖來自父親或母親，只要與敵對行為並存，敵意的頻率、嚴重度都會強化她們對這種病態關係模式的內化與容忍。
爸爸到底對女兒來講重不重要？
上一段重點講媽媽，第一段講爸爸，昏了嗎？延續《有其父必有其夫嗎 (1)？》一文，還有其他研究證實，爸爸對女兒的影響力還是不容小覷，我們列舉在其中，媽媽相對影響力較小的：
- 擇偶層次：
- 女兒與父親的關係品質比母女關係更能預測未來浪漫關係的滿意度
- 女兒與父親關係負面，更可能選擇偏差行為的伴侶。
- 長期心理健康：
- 父親與女兒的親密度比起母女親密度，更能精確預測成人女兒的憂鬱症狀、婚姻品質、教育程度及職業成就
- 受影響最大的幾個族群：
- 青少年晚期是從依附父母轉向依附伴侶的關鍵期。此時，父親的角色被視為「活化關係者」，在提供探索外界以及異性互動模型方面，父親的獨特貢獻比母親更強。
- 女性犯罪者：與父親關係的模型對預測自身的焦慮、憂鬱、與伴侶親近度及伴侶敵對性的解釋力，顯著高於與母親關係的模型 (臨床的現實就是：高風險家庭中，父親若同時具備高溫暖與高敵對的特徵，會讓女兒對這套失能模型產生更深的認同與內化，對其心理健康的殺傷力可能會大於來自母親的)
- 領養家庭的研究：養女確實更傾向選擇跟養父相像的男人做自己的伴侶，這證實沒有血緣基因的影響下，後天日常的薰習還是影響力不小。
人生無法重來，代際創傷的傳遞不容易中斷，然而，在成年後若能為自己建立一段安全、穩定且滋養的關係，我們是可以重活過來的，在新的伴侶關係與育兒過程中選擇不同的回應方式，就是在為下一代終結那場被莫斯可漩渦沒頂的悲劇。
參考文獻：
Simons, L. G., Simons, R. L., Lei, M. K., Hancock, D. L., & Fincham, F. D. (2012). Parental warmth amplifies the negative effect of parental hostility on dating violence. Journal of Interpersonal Violence, 27(13), 2603-2626.
Erduran Tekin, Ö. (2025). The role of father neglect and abuse in the romantic relationship and mate choice experiences of young women: a phenomenological analysis. BMC Psychology, 13(1), 595.
Neppl, T. K., Lohman, B. J., Senia, J. M., Kavanaugh, S., & Cui, M. (2019). Intergenerational continuity of psychological violence: Intimate partner relationships and harsh parenting. Psychology of Violence, 9(3), 298-3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