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俊漢醫師
「躁鬱症的生命像是一場永無止盡的海上風暴，有時你站在浪尖上，以為自己抓住了太陽，覺得自己無所不能、思想如電光火石；但轉瞬間，你被捲入冰冷、黏稠的深淵，連呼吸都覺得沈重。」
~~《躁鬱之心》。作者Kay Redfield Jamison是精神科教授、榮譽文學教授，也是躁鬱症患者
記得十幾年前在受訓時，無論是教科書、臨床現場，18歲以下兒少被認為是雙相情感障礙 (舊稱為「躁鬱症」) 的機會都是很低的，甚至看到第一例兒少的雙相情感障礙，還是別的同業診斷的，那是當主治醫師第5-6年的事情。不過也在那時，北美的精神醫學界，正吹起對兒少的雙相情感障礙的診斷浪潮，由於浮濫診斷之嫌，以致於曾任職美國精神醫學會要員，而且是參與編撰診斷手冊小組的要員ALLEN FRANCES醫師，一連出了幾本書炮轟北美的精神醫學界正在不斷病理化各種人類行為，其中也花了大篇幅在講兒少的雙相情感障礙診療的浪費及傷害。然而新的以全球各國樣本組織起來的疾病負擔研究，似乎講述了另一個真正令人憂慮的事：2000年之後，兒少的雙相情感障礙新增案例及帶來的功能減損是真的在增加的。
患病的兒少正在遽增
我們先前在《憤怒青年，是病嗎(1)》、《憤怒青年，是病嗎(2)》提過，青少年的病理性易怒與一般的叛逆期情緒波動並不容易鑑別，更麻煩的是，上圖為2024年發表的全球負擔研究（GBD 2019），我們可以看到 10 至 24 歲兒少與年輕成人的雙相情感障礙的發生率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尤其在過去十年間，這種成長趨勢變得更加陡峭：
- 縱軸代表發生率，單位為每 10 萬人口中每年新增的案例數。而全球疾病負擔研究是收納世界衛生組織下204個國家的公共衛生統計資料，樣本數是極大的。
- 紅、藍、綠三條線分別代表女性族群、全人口族群、男性族群。
- 全球發生率從 1990 年的 79.21/10萬 增加到 2019 年的 84.97/10萬。最關鍵的轉折點出現在 2010 年後，年度增加百分比（AAPC）達到 0.38，顯示這十年的增長速度明顯快於前二十年
- 我們之前提過的社會人口指數 (SDI) 這個估量某某地區的發展程度的數據，和兒少與年輕成人的雙相情感障礙的發生率是息息相關的，SDI越高的國家，新增案例的發生率越高，達到 120.29/10萬。這可能不是單純的過度診斷，而是反映了從網路原生世代起的現代兒少，正處於一個空前的心靈海嘯中。
註：這個原始文獻有特別提到台灣的發生率很低，只有 26.18/10萬，撇除掉發表團隊是中國科學家在學術圈佔我們便宜之外，也要再澄清原始數據有無錯誤、需要存疑，因為其他SDI高的國家，最極端的像紐西蘭，發生率都到了 291.86/10萬。
為什麼在失速狂奔？
正如許多對人類社會的研究一樣，現代社會變化的速度太快，一票科學家撈著統計中的資料挖掘現象，一票科學家忙著在已知線索裡找嫌疑犯，目前知道的還不多，但已經值得我們戒慎恐懼：
- 1. 環境荷爾蒙（EDCs）與神經發育的干擾
- 我們活在一個充滿塑化劑和雙酚 A 的世界中。這些內分泌干擾化學物質（EDCs）會擾亂甲狀腺素功能。偏偏甲狀腺素又對大腦突觸形成與神經連接有很重要的功能，一旦受損，大腦的情緒調節迴路就會變得脆弱，增加日後出現雙相情感障礙的易感性。
- 2. 數位生活、社群媒體與多巴胺失調
- 我們多次提過青少年浸泡在社交節律混亂的生活中：當代兒少活在數位與現實不分家的混合現實中。社群媒體的按讚、限動回饋創造了一種持續性的多巴胺獎勵迴路，強迫性地驅動情緒起伏。更糟的是，電子設備的藍光嚴重破壞了晝夜節律（生理時鐘）。部分雙相情感障礙患者的天生弱點就是生理時鐘異常，而現代生活的無間斷照明與數位刺激，正是誘發情緒大起大落的最強催化劑。
- 3. 基因表現異常與腦功能的「煞車失靈」
- 2025 年發表在《Nature》，目前史上最大規模的雙相情感障礙遺傳研究（涵蓋 290 萬人），發現了 298 個相關的基因區域。研究說明，這些基因主要影響大腦的 GABA 抑制性神經元。 白話來說，一般人的大腦有良好的「煞車系統」，但雙相情感障礙患者的大腦在情緒激起時，煞車訊號（GABA）無法有效運作，導致情緒不停奔馳。
給家長、兒少的兩大提醒：A
精神疾病與一般生理疾病有個很大的不同，後者會直接造成患者的不適，而且一般不影響患者的病識感，也就是患者知道自己不對勁，自然容易起心動念去就醫，但前者不是，前者對現實的判斷力下降了、病識感也下降了，所以就醫這個起點，常常需要家屬發動。
早在2005年就有統合分析研究過兒少與成年人的雙相情感障礙表現有不同嗎？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同，常見的症狀群還是一樣的：
- 精力異常增加 (80% – 90%)：展現出不停活動，且完全不需要休息的狀態。
- 注意力極度易分散 (80% – 85%)：與過往相比，突然變得無法專注於任何單一事物。
- 極度易怒 (80%)：極度的憤怒與煩躁，會因為極小的事引發長達數小時、與現實脫節的暴怒。
- 自信心膨脹與誇大的自我感覺良好 (80%)：表現出不切實際的自信，覺得自己有無敵力量或超越常人的天賦。
- 言語急切及話量多 (70% – 80%)：講話飛快、無法被打斷
- 睡眠需求減少 (70%)：比平常明顯睡得更少 (不同文獻定義不一，常見是認為少2-3小時)，隔天卻還精神奕奕
以上這些狀況，合併以下特徵：①突然快速出現；②一大群症狀冒出來；③伴隨明顯的現實感扭曲。如果你的孩子原本狀況穩定，卻在幾天內突然性格大變、變得極度狂妄或憤怒、出現幻覺或甚至產生「我是某某神明代言人」這種脫離現實的念頭，這就是雙相情感疾患的重要警訊，這時就絕對不能拖了，一定要盡快就醫。
給家長、兒少的兩大提醒：B
臨床醫師通常按著診斷準則，還會核對幾個要件：「有天天出現嗎？」、「已經累積幾天都這樣了？」，精神科許多重大疾病都有這套「症狀數 x 天數 + 顯著異常 + 功能缺損」的準斷要件，然而，天數沒到不完全符合診斷時，不用理會嗎？
並不是的，這種一般稱為閾值下症狀表現（Subthreshold symptoms）的患者，是不能隨便Let it go的，2019年，專門在鑽研雙相情感障礙的期刊《Bipolar Disorders》就發表過對此現象的文獻整理及統合分析，這類狀況引起功能受損程度、自殺意念以及未來病情轉換為重度的機率、未來受憂鬱困擾的程度與確診者相差無幾，所以還是要接受治療的。
我在門診非常喜歡盯患者的作息規律，人生中可控的事不多，未來之事也多未可知，但幾點睡覺、幾點吃飯這是大部分操之於己的，這也是曾在《傷春悲秋：情緒與季節的連動》中特別提到人際與社交節律治療 (Interpersonal social rhythm therapy, IPSRT)的一個要點。現在日照量開始在增加，也是精神科醫師熟悉的病情不穩的季節到來的時刻，請各位務必愛惜身體，珍重自己。
參考文獻：
Vaudreuil, C. A. H., Faraone, S. V., Di Salvo, M., et al. (2019). The morbidity of subthreshold pediatric bipolar disorder: A systematic literature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Bipolar Disorders, 21, 16-27.
Zhong, Y., Chen, Y., Su, X., et al. (2024). Global, regional and national burdens of bipolar disorders in adolescents and young adults: a trend analysis from 1990 to 2019. General Psychiatry, 37(1), e101255.
Khafif, T. C., Rotenberg, L. S., Nascimento, C., Beraldi, G. H., & Lafer, B. (2021). Emotion regulation in pediatric bipolar disorder: A meta-analysis of published studies. 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 285, 86-96.
Kowatch, R. A., Youngstrom, E. A., Danielyan, A., & Findling, R. L. (2005).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of the phenomenology and clinical characteristics of mania in children and adolescents. Bipolar Disorders, 7(6), 483-4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