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俊漢醫師
上個週末全國的精神科醫師齊聚在台南開會，來自英國曼徹斯特大學精神科與公共衛生的Navneet Kapur教授講了自我傷害的趨勢及防治，這週本來想整理一下這個危險的議題，不過因為經合組織OECD發表了一個很重要的調查報告《OECD 國家的社會連結與孤獨感》，就先來談這個。
其實全球的青少年心靈海嘯這件事，從疫情後就非常多臨床醫師及研究者在關注，而隨著AI橫空出世，本來以為它帶來心理衛生的轉機，對某些人漸漸變成更嚴重、越陷越深的危機。今年上半年Netflix一部備受關注的影集《混沌少年時》也揭露了青少年現在暴露在各樣的次文化、各樣的校園內外不堪的現象裡，漸漸長出了人類過往很少出現的情境：對社會中的他者有強烈的敵意、又自我孤立於人際網絡之外。
在過往的研究與觀察中，青少年是人際關係從對父母親轉向同儕的時期，一般青少年是相當看重這期間的人際網絡的，很在意自己在同儕中看起來如何也拼命在同儕中尋求認同。然而，這一切在這5年間快速的變了模樣，青少年開始大規模地沉浸在虛擬的世界中，在現實的生活則被孤獨感給侵蝕，反映在教育與醫療現場的則是：拒學、對學習與未來失去動力、找不到自我價值、自傷、不知為何要活著、自殺意念、強烈的焦慮與憂鬱…數不盡的危機。在這個危機中，已經不是這些年朗朗上口的「接住」可以應付了，我們以OECD這份報告中各國受孤獨感侵襲的盛行率，抓最低的5%，用內政部最新的人口統計，換算下來，至少有11萬的15-24歲年輕人正覺得非常孤獨。
病態的孤獨
您可能會說，孤獨沒什麼不好，確實，有人是樂在其中的，但OECD這份調查有非常明確的定義，它探討的孤獨是令自己不愉快、覺得被孤立的狀態、甚至還包含了非自願的獨處，所以整體上這是一種不健康的狀態。
我們曾在《你，孤獨嗎？》講過，這種病態的孤獨感，不僅對生理 + 心理健康有負面衝擊，而且還會促使人用更不健康的方式生活。而當其他年齡層會使用電話、簡訊或社群媒體補償孤獨感時，已經被孤獨感侵蝕的青少年是唯一一群並不會增加這種線上人際互動的群體，也就是說，他們會同時經歷實體社交、線上社交雙重的質與量的減少及負向經驗。
即便對OECD國家來說，被孤獨感侵蝕都會造成相當大的社會成本，在美國推估會造成高達 4,000 億美元的年經濟損失、在西班牙推估是損失了年度國內生產總值（GDP）的 1.2%。勞動力、錢的損失是社會一起沉擔，但直接的健康衝擊，就是人與殘存的家庭聯結一同吸收：孤獨感很早就被證實極度有害，會提高過早死亡的風險，照世界衛生組織的推估，孤獨感直接間接造成每年871,000 人的死亡。
而什麼人最容易受到孤獨感的侵蝕，除了傳統上了解到的弱勢族群，包括：低教育程度者、底層收入者、失業者和獨居者等等，另一群新增的大宗，就是青少年，尤其是男性，這是顛覆過往精神科研究的發現，年輕、男性是孤獨感和關係滿意度惡化的重災區，而且這個趨勢來得快還持續在發生中。
災情到底多慘重
這場年輕世代心靈危機的嚴重性，在於他們與社會連結的衰退速度是所有群體中最快且最劇烈的。這種急劇惡化趨勢，加上青少年大腦本來就處在重塑的階段，讓年輕人成為亟需介入的「新興高風險群體」。
我們先看一組圖：
上面4.15的圖呈現不同分類中，對生活中人際關係的滿意度及不滿意度的變化，下面4.10的圖呈現孤獨度的變化：有注意到嗎？代表16-24歲這族群的長條圖多麼不尋常，在全人口中變動很小的基礎上，年輕人人際關係的滿意度掉最多，而不滿意度及孤獨程度都增加了1個百分點，都是非常顯著的。4.10圖A也清楚描繪出男性、年輕人是這波危機裡的好發族群。
有出路嗎？
昨天有使用網路習慣的人，可能都知道兩件大事，一個是Cloudflare這個重要的網站當了，很多廠家的AI昨天都斷線一陣子，而另一件事是Google Gemini 3.0上線，展現更高階足以替代人類的能力，可以直接長期代管人類做一個經營管理者。為什麼先跳回來講AI？在AI橫空出世的這幾年，AI直接給予錯誤的醫療指引，誘使用戶吐露私密的想法和感受，多半是給予高度理想化的擬諮商回應 (請注意：非常多用戶都是將 AI 當成情緒垃圾桶或虛擬朋友，AI的回應方式常常不是真人可以做到的，這種虛擬的人際互動給用戶一種錯誤的「好懂我」的感受)，有時還會在用戶吐露自殺意念時給予完全沒有防治用意的回應，這一連串人與AI的高度互動中，越來越多人被AI誘發出浮誇的妄想、把AI當戀人、把AI是自己情緒的出口。
在教育界，AI導致的大腦外包不思考的文明病病情已經極嚴重，在精神科的臨床醫療，我們也不時看到用AI越多，現實人際關係越貧乏的個案。兩千多年前孔子在《論語》裡說「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高度倚賴AI生活的後果，既不思也不學，連調節情緒的能耐都失去了，人把自己虛擬化了。我曾在臉書上寫過《AI世代的素養及鴻溝》、《數位公民的素養課》，在這個不可能與網路斷聯的世代中，每個人都需要知道什麼可以外包，什麼不該外包，這裡面是有底限的。
- 避開「被動瀏覽」陷阱： 研究明確指出，被動瀏覽社群媒體或觀看影片，與孤獨感、和他人過多做比較的關聯性更強。這類型的數位生活更容易讓年輕人感到被孤立和人際關係不滿意。
- 練習「主動溝通」： 相較之下，主動溝通，如透過聊天、評論和分享來進行互動，能促進和維持社會連結。這對社經階級弱勢的群體尤其重要。
- 在「公共空間」建立聯結： 主動尋找和利用公共場所（如公共圖書館、社區活動中心、體育場）來進行面對面互動，是建立和擴展社會網絡、增強社區歸屬感的重要方式。
- 4. 建立現實連結： 在過去有更多的研究證實，面對面互動的品質在許多方面優於線上互動，因為實體包含的社交線索（如語氣、肢體語言）更豐富。因此，年輕人應致力於將數位生活作為輔助維繫現實人際關係的手段，而不是用來取代實體社交。
參考文獻：
《OECD 國家的社會連結與孤獨感》點閱可下載完整報告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