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俊漢醫師

過去曾在《父親參與教養(1): 好處是什麼?》提過一次全家吃飯的好處,近期《FAMILY PROCESS》期刊又發表了相關研究,就順手撈一些過去幾年的文獻,一併為大家整理。
在診所各種教養或家庭教育的文章中,如《育兒真實感》,我們都多次強調因為現在的社經結構及工作型態,父母已經在各種勞動上更甚以往,實在無需去強忍不快或強求自己學什麼難入門的教養學,教養本來就高度受到自身所成長的經驗、現下所處的階級、所處的文化環境在影響著,沒有太多一定得如何或得綁手綁腳在育兒的必要。在各種健康的議題上,我們也強烈簡單容易上手為原則,因為醫師所擁有的知識落差與民眾很大,但過多望而生畏的健康知識,讀者容易卻步,不容易實踐,那衛教就顯得徒然了。
台灣家庭的共餐現況
在2004年時,兒福聯盟發表了「台灣都會地區兒童家庭生活狀況調查」報告,取得對台北市、台中市、高雄市893份國小五六年級孩童的資料,有 40.1% 的孩子表示全家人偶爾或從未在一起吃飯。雖然一起吃飯並不是孩童最希望和家人一起從事的活動,但仍有33%-40%的孩童表示了如此的期待。
這份報告也許太驚悚了,那我們看近期的,衛福部111年發布的兒童及少年生活狀況調查,其中小學生、中學含高中職學生的共餐情形如下,並不意外,兒少年齡越大,與家人共餐的頻次越少:


共餐意料不到的好處
加州大學的幾所分校曾合作調查洛杉磯地區四所公立高中的十年級和十一年級學生,其中 56.96% 為女性。樣本族裔多元,包括拉丁裔 (41.77%)、歐裔美國人 (29.11%) 和亞裔美國人 (23.10%),觀察共餐頻率跟成癮物質使用的關聯,類似的研究過去北歐也有執行過,我們會改天接續講,今天先鎖定這個研究:

結果非常明確,共餐對青少年的物質使用行為,具有保護效益,如上圖:
- 圖(a)橫軸為請受試者回憶連續15天內的「有共餐的天數」,縱軸是指曾使用的物質的種類,這邊總數包括7類,有酒精、大麻、香菸、古柯鹼、冰毒(台灣同類型的一般是甲基安非他命及其衍生物)、其他非法藥物,或任何未經醫師處方的藥物。
- 圖(b)橫軸為請受試者回憶連續15天內的「有共餐的天數」,縱軸是要觀察過去一年中,至少喝過一杯酒精飲料的總天數,使用10點量表評分,1是過去一年都沒有,到 10是每天都有喝
- 圖(c)橫軸為請受試者回憶連續15天內的「有共餐的天數」,縱軸是要觀察過去一年中,使用大麻的總天數,使用10點量表評分,1是過去一年都沒有,到 10是每天都有用
- 圖(d)橫軸為請受試者回憶連續15天內的「有共餐的天數」,縱軸是要觀察過去 30 天中抽香菸的總天數,使用7點量表評分,1是過去30天都沒有,到 10是每天都有抽
- 虛線是青少男,實線是青少女,非常明顯的不同是:
- 更頻繁的全家共餐與青少女較低的物質使用總數、大麻及香菸使用頻率相關。
- 酒精使用頻率在任何家庭聚餐頻率差異上,青少男和青少女之間都沒有顯著差異。
- 對於青少男而言,前面提到的「全家共餐與較低的物質使用總數、大麻及香菸使用頻率相關」可能的保護效益不存在。共餐的效益在性別間是有非常強烈的差異的。
- 這組圖還呼應了我們先前在《過動症的三方協作(5): 與孩童同在》中講史丹福大學做的「孩童13歲時就會開始對媽媽的聲音無感」的研究,史丹福大學研究的樣本一樣的青少年,在這個加州大學的研究中,請注意每組圖橫軸極左側這個區間:在15天中家庭聚餐極少的情況下(0 至 2 天),青少女使用的物質總數、類別、程度會多於青少男。
我們之後會分享一個在美國東岸,正在進行中名為SUPPER計畫的研究,也是在全家共餐的基礎上增加,給予家長一本包括物質濫用、親子溝通、協助青少年同儕互動 (最後一點,台灣的校園從國中小就有紫錐花運動跟每學期的校園反毒宣導,也會和兒少分享一些謝絕使用毒品邀約的技巧) 的手冊,並且由團隊立時發送訊息提醒家長執行及後續社區資源,看能否延遲青少年初次使用各類物質的時間。
共餐 x 性別影響力
這篇針對洛杉磯地區的研究,已經有剔除父母支持(衡量與父母的親密感和來自父母的支持感)和家庭凝聚力(衡量家庭情感親近和共度時光的頻率),那共餐對青少女到底有什麼神奇之處?
- 關係聯結與情緒敏感性: 青少女通常比青少男更具社會聯結性、親社會行為。家庭互動和關係對於少女的心理健康和物質使用更為重要。少女對家庭衝突等情境的情感反應和生理連結往往比少男更強烈。我們有時間也會再講青春期目睹的父母親間衝突,不是親子衝突,都會對不同性別的青少年的人生軌跡產生改變。
- 情感緩衝和壓力減輕: 青少女使用物質的動機,通常是為了減輕痛苦或應對壓力。家庭共餐則可以提供一個健康的管道來討論和緩衝負面情緒,有助於減少日常情緒反應。通過減輕壓力並促進福祉,家庭共餐可能有助於減輕少女使用物質不當地自我療癒。
- 促進溝通與監測: 家庭共餐作為一種穩定的儀式,提供了一個讓父母和青少年交流日常事件的固定時間。青少年自述會用近一半的用餐時間與父母交談。這種頻繁的互動和討論,使父母能更好地監測孩子的行為,包括危險行為的出現。家庭共餐向青少年發出了父母關心的信號,便能更自在地討論人際問題或可能導致物質使用的朋友關係變化。
那令人疑惑的地方來了,共用一個餐桌吃飯,為什麼青少女有感,而青少男無感呢?
- 青少男的物質使用動機: 青少男更傾向於使用物質來增強正向的興奮感。此外,青少男使用物質往往是為了社交利益,例如獲得同儕地位。所以家庭共餐緩衝負面情緒的效益,較無法顯著回饋給青少男。
- 自我表露意願低: 青少男通常比青少女的情感自我表露程度低。因此,他們可能不太願意在家庭聚餐的時間描述他們一天發生的事情,或者不如青少女那樣重視與家人共度的時光。
- 同儕壓力: 青少男更容易受到同儕使用物質的暴露風險。他們通常比少女更容易受偏差同儕壓力的影響或者將冒險行為視為在團體中佔上風、取得認同的過程。
所以青少男的物質暴露風險,光靠共餐來抵消,可能是太弱了,作者有兩個建議稍做調整:(1)讓青少男更積極地參與準備餐點,例如烹飪、佈置餐桌或餐後清理,這不是胡扯,在2014年的研究中,讓兒少參與家務勞動就可以抵消物質暴露風險,這在墨西哥裔美國青少年的群體中有實證。我們在過去的文章中提過男人做家務的好處,事實上,一家人不論親代、子代都投身做家務,對個人、對彼此關係、對跟家人以外的人際關係都有好處。(2)《婚姻與家庭》期刊中的論文證實的,生育兒子或女兒,其實對父職的想像與實踐會帶往不同的路線上,而且很市傖地講,對家戶總收入都更有影響,這邊先賣個關子,不過,「新父職」(New Fatherhood)其實一點都不新,在很多文化圈裡,父親對兒子的成長都是很重要的引導角色,所以父親去跟青春期的兒子討論校園生活、社交活動甚至是具體的偏差行為的吸引力,可能效果要比母親來說,要更容易一些。
參考文獻:
Rahal, D., Irwin, M. R., & Fuligni, A. J. (2025). Family meals are associated with lower substance use in female adolescents. Family Process, 64(1), e13039.
Telzer, E. H., Gonzales, N., & Fuligni, A. J. (2014). Family obligation values and family assistance behaviors: Protective and risk factors for Mexican–American adolescents’ substance use. Journal of youth and adolescence, 43(2), 270-283.
McClintock, E. A., & Shafer, E. F. (2025). Sex of Child, the Fatherhood Bonus, and Fathers’ Work Hours. Journal of Marriage and Fami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