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俊漢醫師
「當我們不適時,只需保持平靜休息……是我們的焦慮、我們的不耐煩毀了一切;幾乎所有人都是死於他們所服用的解藥,而不是死於他們的疾病。」
法國劇作家莫里哀《無病呻吟》
先前已經在《成人過動症的省思》、《成人過動症的省思(2)》、《成人過動症的省思(3)》、《成人過動症的省思(4)》幾篇文章提出對當今主流精神醫學界巴不得人人都有病的潮流批判過。而最近英國公共電視Channel 4一檔名為《The Great ADHD Myth》紀錄片上線引起社會強烈的正反交鋒,精神醫學界與社會又開始辯詰起來,實在是忍不住再來碎碎念一下。
真實的數據我們已經多次分析過,今天是純粹的頂級期刊帶頭來思辯這件事。
3個主要研究
- 精神科領域最權威的期刊之一的《World Psychiatry》在2025年發表的【成人過動症的實證、不確定性及爭議】
- 老牌的精神科期刊《The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iatry》在2026年發表的【過動症的(過度)診斷:神話、潮流與挫敗】
- 精神科期刊《Frontiers in Psychiatry》在2026年發表的【過動症的四十年:以AI 輔助系統性文本分析六個不同DSM版本的概念演變 】
前兩個研究主要由英國團隊分析,系統性回顧了數十年來關於成人 ADHD 的流行病學、共病率、113 項隨機對照試驗RCT之短期與長期療效,並對比了英國國家健康照護系統 NHS 的群體流行病學數據與登記在案的病歷數的落差;最後一個研究是使用GPT-4o 與 Claude 3.5 Sonnet進行五階段分析,對 1980 年(DSM-III)至 2022 年(DSM-5-TR)共六代精神診斷手冊中,關於 ADHD 的 17580 字文本進行語意、語氣與診斷界線的定量與定性對比。
主要發現
診斷邊界的位移與人為放寬
AI 的系統性文本分析證實,ADHD 的概念在過去四十年經歷了劇烈的概念轉移:
- 功能損害門檻降低:DSM-III 起初僅限於「學業損害」,但最新版 DSM-5 和 DSM-5-TR 又引入了「輕度」分類,甚至允許「部分緩解」的診斷,只要症狀「干擾或降低生活品質」即可確診,這使病理邊界變得極具彈性。
- 確診年齡放寬:童年症狀的出現門檻從 7 歲延後到 12 歲,為成人的追溯確診大開綠燈。
- 臨床表現多樣化:將「過動」重新定義為成人隱晦的「內在不安定感」,甚至將其意涵轉變為「注意力調節障礙」(而非單純不足),使任何在資訊洪流中感到分心的人,都極易符合症狀描述。
特異性生物標記的科學不足
儘管生物精神醫學模型極力宣稱 ADHD 是一種神經發育障礙,但《World Psychiatry》指出:目前沒有任何生物標記(包括核磁共振、SPECT、PET等腦影像或腦波 EEG)具備足夠的特異性與敏感度(皆低於 80%)可用於臨床輔助診斷。統合分析顯示,大腦影像的病例組與對照組差異在不同年齡樣本非常不一致,且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減少甚至消失。
缺乏童年發展史佐證下的成人自述真的可信嗎?
成人 ADHD 的診斷極具臨床不穩定性:
- 高估與過度解讀:一般大眾極易將日常普通的分心、疲勞或數位用品帶來的注意力碎片化,過度解讀為 ADHD 症狀。(我們有空會來講,有相當比例的年輕成人在陳述自己是ADHD前並沒有足夠的神經發展病史,只有智慧型手機過度使用的行為而已)
- 量表的超高偽陽性:成人ADHD的篩檢量表具有極高的偽陽性率。若缺乏可靠的第三方(如家長、配偶)提供 12 歲前的客觀發展史,貿然確診的誤診率極高。2017年《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指標性研究*指出:高達 95% 最初篩檢為「晚發型成人 ADHD」的個案,在經歷嚴格的全面臨床評估後都被排除,其症狀多是物質濫用或其他精神共病所致。
*這個研究的作者之一就是全世界最通用的過動症SNAP-IV 評估量表的原始作者。
有沒有別的自我診斷動機?
成人為了獲取管制用藥中樞神經興奮劑,好在學業或工作上獲得優勢,模擬或誇大症狀的現象在臨床極為普遍。實證顯示,即使是專門設計的 Subtle ADHD Malingering Screener詐病篩檢量表,其特異度也僅有 80.1%。在臨床評估早就淪為快餐式核對清單的情況下,診斷過程變成了盲目東拼西湊。
對病人與醫療經濟的深遠傷害
1. 臨床與病理化傷害
- 藥物副作用與不當使用:草率開立興奮劑可能導致食慾不振、血壓與心率持續上升、嚴重失眠,甚至在未併用情緒穩定劑的雙相情緒障礙症患者身上,誘發嚴重的躁症發作。*
- 診斷遮蔽:將注意力不集中草率貼上 ADHD 標籤,會徹底遮蔽真正需要治療的根本病因,如重度焦慮、睡眠呼吸中止症、甲狀腺功能異常或早期失智症。
*本研究出自2016年的《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是以瑞典出生登記的世代追蹤資料分析,分別找了2307位、3240位雙相情感疾患 (舊稱「躁鬱症」)的患者,看他們在單獨使用興奮劑或抗憂鬱劑時,在用藥初期皆會面臨躁症爆發的顯著風險到底有多大:

只要專心看上面那一大行,用藥初期(0–3 個月)的風險比上升至 3.33。雖未達傳統統計學上的顯著但臨床風險趨勢極其明顯。那為什麼成人的雙相情感疾患會被診斷成為ADHD呢?若以近年的基因研究來事後諸葛,確實兩個疾病有部分共享遺傳基因,而在《World Psychiatry》也有檢視這個現象,發現有部分醫師會把情緒失調(如突然暴怒、極度易怒但在短時間內迅速恢復常態)歸類為成人 ADHD。
2. 巨額的醫療經濟損失
- 個案層級的沉重負擔:美國實證數據顯示,成人 ADHD 帶來的醫療、生產力流失、意外傷害及司法層級的溢出成本,使每位成人每年產生高達 $1,137 至 $4,100 美元的超額損失。以上這個超額損失,是指「ADHD」這個身份本身相較於沒有疾病診斷的人,所以裡面同時包含了「真正是ADHD的患者」與「根本不是ADHD的患者」,所以這同樣意指不必要的醫療、誤診為ADHD會帶來個人與社會成本的增加。
- 國家與社會資源錯置:丹麥與瑞典的全國健康登記研究指出,誤診與草率診斷使得大量「輕度或非典型症狀者」湧入專科診間,消耗了醫療資源、與藥物使用分配的福祉*。在英國的 NHS 也導致專科資源嚴重超載,使得真正處於顯著失能、亟需幫助的患者必須在漫長等候名單中掙扎 1 至 3 年,造成雙輸的社會悲劇
*歐美國家的精神科門診多數都需層層轉介,等候多時,在台灣,錯誤為不需要提供醫療協助的人服務,也許擠兌醫療資源的現象未必會很嚴重,但2026的現在,治療ADHD的主要藥物利它能,從夏天缺藥到現在,期間得仰仗衛福部緊急授證國內藥廠專案製造藥物,而且衛福部表示「預估最快明年2月才能恢復正常供貨」,所以,浮濫診斷ADHD對當下的台灣,勢必是會造成藥源庫存消耗得更快,以及醫療資源錯置的問題。
延伸新聞:經濟日報8/22報導 【過動症用藥利他能斷貨 專案製造學名藥健保給付高3倍 挨批本末倒置】
參考文獻:
Viktorin, A., Rydén, E., Thase, M. E., Chang, Z., Lundholm, C., D’Onofrio, B. M., … & Landén, M. (2017). The risk of treatment-emergent mania with methylphenidate in bipolar disorder.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174(4), 341-348.
Cortese, S., Bellgrove, M. A., Brikell, I., Franke, B., Goodman, D. W., Hartman, C. A., … & Faraone, S. V. (2025). Attention‐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 (ADHD) in adults: evidence base, uncertainties and controversies. World psychiatry, 24(3), 347-371.
Cortese, S., Daley, D., Hollis, C., Rae, S., Ani, C., Asherson, P., … & Ford, T. (2026). ADHD (over) diagnosis: fiction, fashion and failure. The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iatry, 1-4.
Ophir, Y., Shir-Raz, Y., & Tikochinski, R. (2026). Four decades of ADHD: a systematic AI-assisted analysis of conceptual shifts across six DSM editions. Frontiers in Psychiatry, 17, 1792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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