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俊漢醫師
「保護你的孩子免於生活中的失望是不可能的。」
~美國小說家、編劇Nicholas Sparks《瓶中信》
最近有一些家長焦急地在診間問我：「孩子在家一直發脾氣，他/她生氣起來丟東西、打我，我可以怎麼辦？」、「我曉得得為什麼好像媽媽圈的朋友們都說現在小孩很難教，我也覺得每天回家下班要應付孩子，是一件比上班還要累好幾倍的事」。
最近國內的新聞也報導了：「國內『未成年人傷害直系尊親屬』（Adolescent to Parent Violence，APV）案件持續攀升，衛福部保護服務司最新統計指出，自民國109年至113年，通報件數從2,358件飆升至4,253件，短短5年增加約8成，顯示家內暴力結構正急速惡化。」
我們提過蠻多次，全球化挾帶某些意識型態，美其名為「普世價值」，在影響著各國原有的文化結構，教養當然也是備受衝擊的一塊，像經典的《不平等的童年》、社會學家Eva Illouz講的「情感資本主義」、「快樂產業」，都有質疑教養被型塑成一種新的刻板，不停催促著家長照辦才夠格配得上進步文明的頭銜。近期英國一位新的育兒專家Sarah Ockwell-Smith倡議Gental Parenting (溫和教養) 更是開始不斷透過傳媒在影響大眾。然而，現代家長經過「正向教養」的訓練，還不夠溫和嗎？到底需要多溫和？
溫和教養是什麼
溫和教養是基於依附理論和正向教養原則的育兒方法。它主張理解和滿足孩子的需求，而不是單純地管理他們的行為。其核心技巧包括：積極傾聽、核對與認可感受和解決問題、同理心、連結和尊重孩子的自主權…等等。
溫和教養與「正向教養」（Positive Parenting）和「覺察教養」（Conscious Parenting）有許多共通之處。它與當代正向教養運動高度相似，甚至更進一步強調照顧者保持「正念」（mindful）和「自我覺察/意識」（conscious）的重要性，尤其是在父母自身的情緒調節方面。它也包括高特曼（Gottman）提出的「情緒引導」（emotion coaching）模式*，肯定照顧者同理心的投入、對自身情緒的覺察，以及在理解和引導孩子情緒表達方面的關鍵作用。此外，溫和教養中展現身體和情感上的關愛（如擁抱、親切溫暖的態度）也與正向教養所提倡的一致。
然而，溫和教養似乎在其對「界限」（boundaries）的強調上，與傳統的紀律管教模式有所不同，並將其視為一種「新穎的管教替代方案」。
*Gottman的教養想法，可以參見《不當操作正向教養的風險: 寵溺及內耗》一文，它絕對不是只有無止境的愛與包容，危機處理的步驟跟先後層次是很分明的。
溫和教養辦得到？
溫和教養從2016年開始被推廣，但直到2024年才有美國的團隊真正完成對使用溫和教養的父母的訪談研究，結果非常符合先前在《育兒真實感》講的，父母親真實經歷過的、自己被養育的經驗跟現代的教養風潮已經被隔出一個遙不可及的真空帶，父母在失真又強迫自己要扮演完美的現代好爸媽的期待中，拼命耗損自己。在美國這份找了49位採行溫和教養的父母，他們怎麼看待自己呢：
從上到下比較「自己接受過的教養」跟「自己現下實施的教養」，這些父母覺得自己比起上一代：更溫和、更接納、更願表達情感、更有覺察力、更始終如一、情感表現更豐富、更有目的導向、更尊重、更有回應、更溫暖，一切看起來都十分美好，對吧？但打*的地方，並不是只是指出比上一代少而已，是顯著地比起上一代，比較不對抗、不堅定、不溺愛、不縱容、不反應過度、不嚴厲。奇怪的事情來了，「不堅定」、「不溺愛」與「不縱容」是怎麼共存在教養實境的？
創始人Sarah Ockwell-Smith這樣講：「人們常誤解溫和教養是軟弱的，這讓她感到沮喪，她強調『擁有界線和紀律，以及經常說不，是絕對關鍵的』」，那我們來看看這些家長實際上面對孩童踩線行為的回應是什麼，分成家長單向執行跟家長與兒童協力完成，從高到低的施行比例是：
- 講道理：解釋行為不對的原因。這種說理可以在不當行為發生時進行，也可以在事後處理/檢討時進行，佔比49%
- 處罰：取消特權（例如：螢幕時間或零食）或施加不愉悅的刺激（例如：吼叫、抓手臂、強迫道歉)，還包括讓孩子承受不愉快的自然後果，佔比31%
- 直接糾錯：直接告訴孩子他們的行為不適當，指出不當行為，佔比31%
- 轉移：嘗試將孩子的不當行為轉到更具建設性/健康的活動；提供不像是賄賂的積極替代方案，如：跟孩子抱抱、或一起讀書。佔比20%**
- 退場：為了保持冷靜，明確地從情緒激烈的場景中退場。通常表現為走開和/或深呼吸。說明需要為自己的健康設定/遵守界線。佔比6%**
前者在一般的行為處遇技術裡，會被視為是一種孩子喜歡的正增強物，會強化踩線行為的可能，但在溫和教養的思考裡，引導孩子的情緒、重新導向其注意力，或滿足其在當下可能未被滿足的情感或連結需求比較優先。後者就反證了創始人說的「界線」其實家長不太會使用。
再來看家長與兒童協力完成的部分
- 讓情緒宣洩出來：讓孩子沉浸地感受他們的情緒，不中斷也不介入。佔比39%
- 協助平靜：試圖鼓勵/幫助孩子在情緒激動時讓身體平靜下來。努力讓孩子達到平靜的目標狀態。佔比26%
- 降低階級感：無論是身體上（例如：將身體降到與孩子相同高度，和他們坐在一起）還是情感上（例如：表達「我懂你…的情緒」），佔比25%
- 表達關愛：提供任何身體接觸（例如：擁抱）或情感關愛（例如：「我告訴她我愛她」），佔比20%
- 談判：與孩子談判或賄賂（例如：給食物或螢幕時間），假設他們的不當行為源於未被滿足的需求。也可以用預防性的賄賂，以引導期望的行為，佔比10%
- 請求：反覆孩子停止不當行為（例如：你可以好好說話嗎？）。通常會要求幾次讓他們停止不當行為。佔比10%
溫和教養主打就是一個「暖心」，但它暴露的危機也很明顯：
- 過度放任： 從家長的實踐中，就可以看出來，父母跟孩子之間堅定的界限真的存在嗎？
- 需要高度參與： 溫和教養要求父母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這對某些父母來說可能具挑戰性。
- • 對「暫停時間」(Time Out) 的誤解： 溫和教養的支持者批評暫停時間無效，因為它沒有教導孩子替代行為。然而，大多數臨床工作者認為暫停時間是要中斷問題行為並撤回對該行為的關注。事實上Time Out跟Time In是要一起用的，孩童才比較可能從錯誤或不良行為中學習，且現代因Time Out很常被誤解為是對孩童的拋棄，多半會用「稍作休息 (taking a break)」或「騰出空間 (taking space)」其他語詞避免曲解。
- 缺乏作為獨立育兒方法的實證驗證：溫和教養尚未經過嚴格的實證研究驗證其長期效果。其實，《溫和且堅定的正向教養：暢銷全球40年的阿德勒式教養經典，教出自律、負責、合作的孩子，賦予孩子解決問題的能力》這套正向教養，有許多短期的證據，但目前仍然缺乏長期的實證，且在第三世界國家的研究也說明，一旦來自先進國家的高強度團隊撤出後，相對弱勢的家庭會回到他們慣用的教養模式。
- 社交媒體上的渲染： 這種相當寬鬆、以孩子為中心的教養風格，暗示著父母必須達到「完美」和「不動搖的平靜」。
家長的心聲是什麼
這些實踐溫和教養的家長，他們在受訪時，在沒有暗示跟引導的狀況下，自己說出了：
- 高度自我批判： 超過三分之一的溫和型父母表達了育兒不確定性、不安全感和對自身努力的懷疑（例如：「我正拼命撐著」、「我大部分時間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讀了所有的育兒書籍、聽了Podcast、找了社群媒體，但還是沒有找到一個完全符合的育兒哲學」）。
- 較低的育兒效能感： 在那些高度自我批判的溫和型父母中，他們的育兒效能感顯著較低。這表明溫和教養對孩子來說或許「非凡溫和」，但對父母本身可能「不那麼溫和」。
- 執行上的複雜性： 自己有育兒的臨床兒童心理師Andrea Mata指出，溫和教養技巧的微妙之處極具挑戰性，需要「兒童發展學的臨床博士學位」才能掌握。
- 「過於放任」的風險： 一位父母嘗試溫和教養後發現「我的孩子會爬到我頭上」，因此，有人認為溫和教養會培養出「脆弱、自以為是的孩子」。
- 父母的權益呢：先進國家包括台灣在內，都指出現代父母投入工作的時間更長，臨床兒童心理師Becky Kennedy指出：父母過度強調「正念的成人行為 (mindful adulting)」（也就是太過度地去思考和顧慮自己的行為是否會影響孩子），這可能會剝奪父母自己的自由，讓他們在處理孩子的事情時，過於小心翼翼、綁手綁腳，深怕會傷害到孩子的情緒。
Becky Kennedy特別提出一點非常值得現代父母思索的：「要求」 (requests)與「界限」 (boundaries)在現代教養中仍應該有相當重要之處。前者是需要孩子主動配合和行動才能完成的事情。例如，「叫孩子別在玻璃桌旁的沙發上跳」就是一個「要求」。而後者是父母單方面就能執行和維持的規定。例如：設定「界限」就是如果孩子不停止在沙發上跳，父母會直接抱起孩子，將他們放到地上，並指出一個更安全的地方讓他們跳。
溫和教養的書在台灣也許沒有，但有沒有人在推廣，有，而且是透過公部門的家庭教育中心在倡儀，正念教養就是這種類型的學問。這門介於有框架與無框架之間，又容易變形使兒少習得有權無責的教養，真的適合台灣社會嗎？英國的社會學家Frank Furedi在2001-2002年間寫了一本《Paranoid Parenting: Why Ignoring the Experts May Be Best for Your Child》的書，裡面蠻尖銳批評了教養專家、教養正確定於一尊、兒童到底在這種風潮中是受保護還是被剝奪，家長應該要好好想想：是您比較認識您的孩子？還是網路上這些素未謀面的教養專家？固然人都有盲點，教養專家可能略懂一些您遇到的困境，但每個家庭擁有的內外部資源差異很大，盲目相信教養潮流可能是危險的。
參考文獻：
Walters, A. S. (2024). Gentle Parenting: A new parenting approach?. The Brown University Child and Adolescent Behavior Letter, 40(7), 8-8.
Pezalla, A. E., & Davidson, A. J. (2024). “Trying to remain calm… but I do reach my limit sometimes”: An exploration of the meaning of gentle parenting. PLoS one, 19(7), e0307492.
延伸閱讀：藍佩嘉老師《拼教養》一書的初始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