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俊漢醫師
你一定有聽說過「不婚不生，快樂一生」這句話，這話可是流行得不得了，很多網路論壇、標榜生活品味的雜誌都在宣揚這種理念，每到華人重要家庭節日，網路上也會出現很多教導人「反制」長輩催婚催生的梗圖，加上反出生主義跟頂客族兩股勢力的助攻，以及台灣社會的「厭童」現象現在也被關注，婚育、孩子退燒得很快。
週日辦了一個投票，問大家「根據美國勞工統計局贊助，每年進行一次的美國人時間使用調查，18-54族群裡不同的家戶形式，在使用空閒時間上投注的比例很不一樣。請問花最多比例休閒時間在旅行、社交、出席活動的家戶形式是？」
這個互動題目我揣度很多遍，因為這個由美國勞工統計局贊助的美國人時間使用調查(ATUS)的調查，大概1-2年發布一次，而會想讓大家思考這題，是因為在保守派的智庫網站Institute for Family Studies看到了這些資料，我已經核對過原始統計資料，也請教過曾在芝加哥大學任教的朋友，也看過近期的皮尤中心及蓋洛普中心的民調，確認這些數據是沒問題的，但還是強調一點：數據沒問題，但怎麼解釋就有立場，所以今天我會附上Institute for Family Studies的兩篇原文，讓各位自己參考。
幸福快樂是什麼
「幸福快樂」是什麼？這從古希臘時期的哲學家就在思考這件事。圍繞在「幸福快樂」的議題有很多，心理健康會去試圖量化這些指標，然而它有一些終極的困難：
- 「快樂是人生的意義嗎」？
- 「快樂是可以被追尋的到的嗎」？
- 「快樂是一個恒定的指標嗎？昨天的快樂跟今天的快樂是同一個事情嗎？你的快樂跟我的快樂是同一個事情嗎？」
- 「快樂跟痛苦是什麼關係」？
- 「快樂是感覺？情緒？還是認知判斷的結果？」
- 「快樂是目的還是手段？我們是為了快樂而活，還是快樂是活著的附帶結果？」
正因為快樂是很難量化，也很難在不同群體之間對照，所以單身者、頂客族、父母在生活中感知的快樂，非常難比較，其中最有趣的現象，就是研究中、也是現實每個父母都很能體會的喜樂參半的育兒經驗，既有很累、壓力山大的那面，也有驚喜、快樂和意義感，這就是學術圈一般稱為parenthood paradox的現象。
不同的家戶型式，時間是怎麼運用的
快樂很難量化，但時間就可以，美國之所以會有像ATUS這樣的調查，是因為1960年代經濟學家Gary Becker提出的時間配置理論，把時間看做一種稀缺資源，家庭需要去規畫決策怎麼分配運用這些時間，現在就來解謎以2023年ATUS的資料分析有小孩的家庭 vs. 沒有小孩的家庭 (2023年ATUS的研究資料並沒有再細分頂客族、單身者、單親這3個型式) 到底怎麼做時間配置：
先說明一下，ATUS調查中，有分成週一到週五的時間運用、週六日及假日的時間運用，我製的這2張圖是只有週一到週五的時間運用，而「社交與交流」包括面對面社交和參與社交活動、「其他休閒與體育活動」則涵蓋了藝術、文化、娛樂活動及相關的旅行時間。上圖藍色是無18歲以下子家庭，紅色是有18歲以下子家庭，毫無意外地，父母所擁有的總休閒時間是明顯少的，但父母卻會把休閒時間較大比例放在「社交與交流」及「其他休閒與體育活動」中。
你可能好奇，總休閒時間裡佔比最大的是什麼，是看電視，兩個組別都在50%上下，沒有小孩的家庭則明顯要更高一些。
另一點有趣的是，既然沒有小孩的家庭擁有的總休閒時間多了許多，有小孩的家庭怎麼分配休閒時間到哪些項目可以追趕上來呢？還真的有，除了我們既有的問題之外，在6-12歲的兒少家庭中，父母親是厲害的時間管理大師，可以把休閒時間主力安排到「運動、戶外休閒」、「社交與交流」及「其他休閒與體育活動」中，總量都已經超過沒有小孩的家庭，比例更是拉高更多。至於6歲以前兒少家庭，擁有的休閒時間最少，更是硬生生擠出時間在「運動、戶外休閒」、「社交與交流」中，詳細比例可以參見下圖：
結合民調與研究看育兒到底幸不幸福
ATUS調查每隔幾年會穿插發布一個「幸福感調查」(well-being module)，我們把它跟美國的重要民調機構–蓋洛普中心及皮尤中心這10年間相似的民調來看看，我先把相關共通的部分整理出來：
從這幾調查的細部分析中，我們還可以看出來：
- 「當下快樂」與「意義」的豐富： 從ATUS的數據來看，與孩子相處的時光，儘管可能與壓力並存，卻能帶來不少的快樂和意義。父母在這些具體的育兒活動中，體驗到生命的豐富和目的。
- 「整體滿意度」的權衡： 皮尤研究則提醒我們，育兒的日常挑戰確實可能讓父母在對整體生活的評價上更為謹慎，相較於無子女伴侶，其「非常快樂」的比例可能略低。但兩者相比是沒有顯著落差的。
- 「深層意義」與「社會連結」的滿足： 蓋洛普及ATUS的「幸福感調查」則強調，父母通常會體驗到更深刻的生命意義，並且因家庭連結而較少感到孤獨。這種深層次的滿足感，對長期幸福至關重要。
如果再鎖定在「婚姻」、「育兒」、「教養」幾個重點上，我們會看到：
- 蓋洛普每年會做的《世界幸福調查報告》：最近一期仍是說，不論是發展中國家，或是高度開發的歐洲，「一家四口是有著更高的幸福感、最滿意的人際關係型式的家庭組合」，可見下圖
- 處於高品質婚姻關係中的父母，更可能做到最佳的育兒品質：如果父母對其配偶/伴侶關係評分達到8分（滿分10分）或更高，他們做到最佳的育兒品質可能性要高出約14個百分點。
- 婚姻關係品質是親子關係品質的最強預測因子：如果父母將其配偶關係評為8分（滿分10分），他們與青少年子女擁有良好（高於平均水平）關係的可能性會高出23個百分點。
- 穩定的婚姻可以保護孩子免受負面經歷的影響，這些經歷與他們的心理健康獨立相關。
- 擁有這三合一婚姻信念 (❶在婚姻裡會加強彼此承諾來改善伴侶關係❷我希望我的孩子在適當的時候結婚❸婚姻「不是」一個過時的制度) 的父母，更有可能實施有回應且有紀律的育兒方式，並與子女保持更好的親子關係。
- 偽單親育兒確實幸福感比較低：與子女和配偶共度時光，獲得最高幸福感評級的可能性為48%，高於配偶不在場，要與一個或多個子女共度時光，偽單親獲得最高幸福感評級的可能性為40%
- 對青少年來講，其心理健康的「最強大的預測因子」是親子關係品質：父母/孩子填的關係量表增加一個標準差，青少年獲得良好心理健康的機率會「非常顯著地提高 23 個百分點」
- 再來這點，我非常欽佩蓋洛普民調敢寫出來：
- 美國兩黨的政治立場是很鮮明的，在美國，不同黨派政治信仰的夫妻比例很低，小於10%。而不同黨派的主張也會反映在婚姻生活的價值觀上
- 越是自由派的父母，在「溫暖且有紀律的育兒方式」這方面的分數越低。他們最不傾向於認同這種育兒方式（既有愛又會設定規矩）。只有 40% 的自由派父母在這種育兒方式的評分上高於平均值。*
- 非常保守派的父母，有 71% 的人得分高於平均值；保守派父母也有 56% 的人得分高於平均值
- 政治上越保守的人，他們的育兒方式就越傾向於「有回應性」和「注重紀律」，也就是威信型教養。
- 「教養」實境也是：當父母和孩子意見不合時，有 80% 的非常保守派父母表示他們的孩子不容易得逞佔到便宜，而保守派父母是 66%，自由派父母是 53%。
- 平均而言，非常保守的父母與他們的青少年子女擁有最強的關係，而自由派父母的關係最差，這種差異是顯著且有統計意義的。保守派父母與青少年子女建立良好關係的可能性比自由派父母高 8 個百分點，而非常保守派與自由派父母之間的差距更是達到 14 個百分點。
- 由自由派父母撫養長大，在青少年時期面臨心理健康問題的風險，比起由低收入且未上大學的父母撫養長大還要高許多，而保守派父母的孩子在心理健康方面得分顯著更高，這種差異是顯著且有統計意義的。與非常自由派父母的同齡人相比，非常保守派父母的青少年子女在「擁有良好或極佳的心理健康」一事上，高出了 16 到 17 個百分點的可能性
*這裡要補充說明一下，自由派父母想執行的「愛」與「規矩」可能跟一般教養研究中的定義不同，所以產生了這種脫節，可能更重視孩子的自主性、獨立思考和自由發展，避免過多地限制或強加紀律，也許是更傾向於引導、協商而非明確的規矩或懲罰，同時，他們對於「愛」的表達方式可能不完全符合研究定義中的行為，在這邊不做任何道德評判。
到底有沒有單身者懲罰一事？
每年台灣各季的納稅期間，都會有單身者表示稅制不公，造成「單身者懲罰」。這是事實嗎？確實台灣的所得稅制，還是有為結婚者帶來實質稅務利益的傾向，但在世界各國中，並不能算是極端的，因為類似的稅制，在其他國家也有。
比起「單身者懲罰」，更值得關注的是單身者的身心健康問題，單身者可以過得很精彩，但確實幾乎研究數據都指出：單身者更容易受到孤獨感的侵襲，對健康造成巨大的危害。可以詳見《你，孤獨嗎？》一文。
最近在看《選擇的弔詭》與《選擇障礙世代》兩本書，西方世界有一些底層的運轉規則：選擇的自由–>自由地選擇–>承擔選擇的後果。用這套規則來說明單身與結婚，也可以反思個人的信念：
- 選擇的對象不同：單身的選擇核心是「生活方式」；婚姻的選擇核心是「特定的夥伴」。這是兩者最根本的起點差異。我們無法脫離「和誰結婚」來談論婚姻。
- 自由的形態不同：單身是「更廣闊的個人自由」；婚姻是「親密關係深度的自由」。兩者沒有絕對的優劣，只有形態的不同。
- 後果的本質不同：
- 單身的後果是自我責任的最大化。你必須成為自己的中心和支柱。你的成功和失敗，歸因都非常清晰——就是你自己。
- 婚姻的後果是共同責任的複雜化。你的人生增加了一個最重要的變數——你的伴侶。你的幸福與否，不僅取決於自己，還取決於對方以及你們之間的互動品質，成功和失敗的歸因都變得複雜。
- 孤獨是一種「缺乏有意義連結」的主觀感受，它可能發生在任何狀態下，包括在婚姻中（俗稱「婚內失戀」，可見《婚內一定會失戀嗎？(1)》講的，愛情在婚姻中必然得轉化成別的關係形式，關係裡有生成①友誼；②尊重；③承諾才能走下去）。幸福也是一種主觀狀態，其來源多樣，婚姻只是其中一種可能的途徑，而非唯一途徑。
參考文獻：
保守派智庫IFS文章：Life With Kids Is Better: Analyzing Public Well-Being Data | Institute for Family Studies
保守派智庫IFS文章：Why Are Married People Happier If They Have Less Free Time? | Institute for Family Studies
ATUS調查：American Time Use Survey – 2023 Results
蓋洛普調查：The Gallup U.S. Parenting Survey
皮尤中心調查：Parenthood and happiness: It’s more complicated than you think | Pew Research Center
皮尤中心調查：Parents’ Time with Kids More Rewarding Than Paid Work — and More Exhausting | Pew Research Center
皮尤中心調查：How the American Family Has Changed | Pew Research Center
2025世界幸福報告：Home | The World Happiness Report
Apostolou, M., Sullman, M., Błachnio, A., Burýšek, O., Bushina, E., Calvo, F., … & Font-Mayolas, S. (2024). Emotional wellbeing and life satisfaction of singles and mated people across 12 nations. Evolutionary Psychological Science, 10(4), 352-3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