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俊漢醫師
育兒常被視為極其耗費精力的重擔，但神經科學與人類學家的真實研究卻揭示了不同的樣貌：育兒經驗會對父母大腦的一場深刻改造，不僅能增強大腦神經連接，更在生物學層面上扮演了延緩衰老的關鍵角色。
兩個研究
兩項發表於頂級期刊《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的研究，從腦功能連接與內分泌變化兩個方向，說明育兒的生物學助益：
1. 大腦功能研究（Orchard et al., 2025）：
◦ 團隊組成：由耶魯大學與澳洲、新加坡國立大學等地做醫學影像及多個跨領域的專家。
◦ 受試者：利用英國生物銀行（UK Biobank）數據，涵蓋 19,964 名女性與 17,607 名男性，年齡介於 40 至 70 歲。
◦ 研究方法與觀察指標：採用靜息態功能性磁振造影（rs-fMRI）測量全腦 419 個區域間的 87,571 個神經連接點的活性。
◦ 結果：子女數量與父母的大腦連接性呈正相關。最關鍵的是，育兒帶來的連結增強，與大腦老化的衰退趨勢恰好相反。
2. 內分泌校準研究（Gettler et al., 2022）：
◦ 團隊組成：由美國多所大學的人類學家主導。
◦ 受試者：追蹤菲律賓宿霧的 966 名男性，時間跨度長達 30 多年。
◦ 研究方法與觀察指標：透過長期追蹤，收集受試者從嬰兒、青春期到成年的家庭生活數據，並測量成年者男性的唾液睾固酮濃度。
◦ 結果：父親在青春期的積極參與會校準兒子的內分泌系統，使兒子成人之後擁有較低的睾固酮水平，進而提升其育兒意願，形成跨代的生物學助益。
神經保護效應
根據 Orchard 等人的研究，育兒對中老年大腦最直接的貢獻在於其神經保護作用。隨著年齡增長，大腦的整體功能連接性通常會呈現下降趨勢，特別是在處理資訊的效率上。
然而，擁有較多子女的父母，其大腦卻展現出更高的連接強度。這種類似「劑量效應」（dose-dependent）的現象顯示，育兒經驗能引發長期的神經塑性，使得大腦結構在老化時顯得更為年輕。這種保護作用不僅限於女性，男性同樣能獲得顯著的益處，這暗示了關鍵機制來自於主動照顧子女的過程，而非僅僅是懷孕的過程。
上面這組圖，左1：分別代表媽媽（A）與爸爸（B）的大腦功能連結狀況。圖中的紅色區域代表正相關，即子女數量越多，大腦的功能連結強度越高。這種增強效應在體感運動網絡中尤為顯著 (註：雖然爸爸的圖紅點看起來比較稠密，但育兒對爸媽腦部增益的效果量是沒有統計差異的，是一樣多的)；圖中C：女性的育兒效應大小（x 軸）與男性的育兒效應大小（y 軸）進行關聯分析，兩者之間具有高度的一致性，代表育兒對大腦的影響並不單純源於女性的懷孕或分娩等生物過程，更多是與「爸媽照顧孩子，創造出養育的環境也回頭來滋養爸媽的大腦」有關；圖F：女性與男性受老化對大腦連結影響上的一致性是非常接近的；圖右GH：把父母親受到「育兒」X「老化」兩個因子疊加在一起，腦部連接的變化，這組圖說明了本來會隨年齡增長而衰退的連結，正好是會因育兒經驗而增強。
再來當把神經元網絡照功能畫分出8個核心網絡之後，就更明顯可以看出：大腦雖本來就會老化，但若有育兒經驗，無論媽媽(左圖)、爸爸(右圖)，都會從育兒一事中延緩大腦功能的衰減，尤其在體感運動網絡內部、以及預設模式網絡與全腦之間。
上面講的多半是全腦的防衰老，再來我們鎖定記憶的核心：海馬迴
海馬迴是負責記憶與學習的核心，也是最容易受壓力荷爾蒙傷害且隨老化萎縮的區域。而育兒提供的複雜認知負荷，例如記住孩子的細微需求、解決生活突發狀況，會迫使海馬迴不斷進行神經重組。研究指出，子女越多，海馬迴與全腦的連接就越緊密，這不僅提升了父母的記憶儲備，更強化了其對抗壓力的能力。此外，對於父親而言，育兒還與更高的握力呈正相關，這是預測老年健康與預防認知衰退的重要臨床指標*
註：一般男性在老化中，握力下降的速度通常比女性更為劇烈
跨世代傳承的奧祕
人類學家在菲律賓超過30年的追蹤顯示另一個奧祕：爸爸給兒子的印痕行為可不是瞎說的。
如果一個男孩在青春期時，父親能積極參與其生活並提供情緒引導，該男孩成年後的睾固酮水平會較低*。在生物學上，較低的睾固酮與更多的滋養性照顧行為以及更和諧的伴侶關係相關。這種生理校準不僅讓子代男性在成人後更能適應育兒角色，也因減少了婚姻衝突與慢性壓力，進一步保護了其自身的大腦健康。
*我相信一般男性對睾固酮有一定的敏感，高濃度的睾固酮會促使男性更競爭、更冒險、更追求社會地位密切相關，同時也與追求配偶吸引力(如增肌、打扮)與額外的交配機會相關；相反地，低濃度的睾固酮則會使行為優先轉向育兒投入、參與家庭。
上圖說明在子代男性在「尚未結婚與成為父親」前，其成年後的睾固酮水平與其青春期受教養經驗的關聯：男孩在自評中若不認為生父對其成長有貢獻（即不將教養歸功於父親），則這名男性在成人後的清晨睾固酮濃度會顯著較高
圖左：觀察親代的同代、撫育事實。若生父在兒子青春期時未同住，兒子成年成為父親後的清晨睾固酮濃度(橘點)會顯著更高。相較之下，那些生父在場且積極參與照顧的兒子，其成年的睾固酮濃度較低，這反映了更強的滋養環境造成生理變化；圖右：詢問子代被撫育的感受。當子代感受到生父在青春期的缺席或缺乏連結時，會出現更高的清晨睾固酮濃度。
我們已經知道親代為影響子代的性荷爾蒙，直接來看親代行為怎麼影響子代行為：在圖表中最後一列，說明的是「子代的撫養孫代的照顧時數，與自己體內性荷爾蒙濃度高低是無顯著相關的」、而「兒子現在因為在帶孫子所以性荷爾蒙才變低」此一說法是不成立的。相反地，它指出了「早年父親的教養風格，已經直接且獨立地決定了兒子成年後是否更願意投入親職或更傾向競爭」，這在倒數第3-4列的「首次性行為年齡」與「現狀分居狀態」也可以看到證據。
結語
我這代七年級生一定都在國文課本讀過朱自清《背影》、吳晟《甜蜜的負荷》，很老掉牙，但人類的歷史上，繁衍生命、傳承有形無形的價值，才是人類的常態，也是各種生物的本能。
我們過去在非常多文章裡講過父親參與育兒的好處，它能創造多贏的局面，而今天這2份研究更充分證實：育兒的最終助益會回到父母自身身上，降低大腦退化的風險。而從演化的視角、人類的歷史看，育兒是一個關鍵的「生物社會發展階段」，它迫使父母在心智與心志上進行靈活重組，雖然照顧孩子在短期內可能讓人感到筋疲力盡，但從長遠來看，這項生命任務提供了跨世代的價值傳遞，這對人類做為一個龐大的社群來說，總體的效益是難以衡量的。
舊文延伸閱讀：
引用文獻
Gettler, L. T., Rosenbaum, S., Kuo, P. X., Sarma, M. S., Bechayda, S. A., McDade, T. W., & Kuzawa, C. W. (2022). Evidence for an adolescent sensitive period to family experiences influencing adult male testosterone production.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PNAS), 119(23), e2202874119.
Orchard, E. R., Chopra, S., Ooi, L. Q. R., Chen, P., An, L., Jamadar, S. D., Yeo, B. T. T., Rutherford, H. J. V., & Holmes, A. J. (2025). Protective role of parenthood on age-related brain function in mid- to late-life.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PNAS), 122(9), e2411245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