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俊漢醫師
「造就婚姻不幸的，並非缺乏愛情，而是缺乏友誼。」
~~哲學家尼采．1876-1877年未出版筆記
在英美由社會學家、政治哲學家、科學家不少對西方左派思想評論的書，都不約而同提到二戰後性解放運動對婚姻制度帶來恒久的衝擊，在此前，離婚是一種將遭受社會性死亡的選擇，而此後，離婚已經被去汙名化了，而現今，結婚都已經不再是文化中潛藏的必修選項，而婚姻的穩定性和長久性也不再是必然，「經營」婚姻變成精算成本後才決定要不要付出的心血。
婚姻關係是一種被預設期待很親密、很透明的人際關係，所以一旦這種關係裡被藏了得遮掩的祕密，鬼祟的行蹤與飄忽的距離感，就讓關係裡很難呼吸、很難對話。婚姻常常被認為會被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日常給壓垮，或是窄化成父親、母親的角色久了，「婚內失戀」就想一拍兩散，然而，研究告訴我們：長期關係的維繫，努力是不能錯了方向的，而且帶著什麼信念去維繫，是有要點的。第一篇，我們先講愛怎麼隨著時間變了樣子；第二篇，我們講婚姻這個制度經營得好可是有延年益壽之功的，還有長期關係是靠著什麼信念在挺下來的。
德國哲學家尼采並未結過婚，不過他說的這番話，是很有道理的。
長期關係是什麼
在今天引的，約16年前的統合分析裡，將「長期關係」定義為：通常結婚十年或更久。而之後我們會看到一群戰後嬰兒潮世代，超過40年婚齡的樣本。
愛會消失嗎？伴侶怎麼看？
第一個2009年研究用的，使用了50年以上，對愛情樣貌的分類，由加拿大心理學家 John Alan Lee 提出的「愛情顏色輪」，這個理論我們先前沒講過，但《戀愛中的迷思》、《你痴戀上了誰嗎？》都稍有提過。研究者找了17 個短期樣本和 10 個長期樣本，共156對異性戀伴侶，因為研究想問的主題是「愛會消失嗎？」，所以特別從「愛情顏色輪」中挑了三個類型來分析：①浪漫之愛 (Eros) ②佔有之愛 (Mania) ③ 友誼之愛(Companionate)：
- 浪漫之愛 (Eros)：這是一種強烈的關注、重視和渴望與被愛者結合的愛，但不包含佔有佔有迷戀的成分。包括：
- 「我渴望我的伴侶——無論身體、情感還是心靈」、
- 「對我來說，我的伴侶是完美的浪漫伴侶」、
- 「我寧願和我的伴侶在一起，也不願和任何人在一起」、
- 「我感受到我的身體在伴侶觸碰時產生反應」、
- 「我的伴侶能讓我感到熱情洋溢、活力四射」、
- 「我對我的伴侶有強大的吸引力」。
- 研究發現，無論是短期還是長期關係，浪漫之愛都與關係滿意度有強烈的正相關
- 佔有之愛 (Mania)：這種愛充滿了佔有、嫉妒、對伴侶真誠和承諾的懷疑，時而經歷劇烈的興奮、衰弱無力及憂鬱交替，並伴隨失眠、食慾不振等生理症狀。包括：
- 「我時不時發現自己難以專心工作，因為我的伴侶佔據了我的思緒」、
- 「有時候我感覺無法控制自己的想法，滿腦執著地圍繞著我的伴侶」。
- 研究發現，佔有之愛與長期關係的滿意度呈負相關，但在短期關係中則呈正相關。這意味著，初期充滿強迫性思維和不確定性的強烈迷戀，不利於長期關係的穩定發展。
- 友誼之愛 (Companionate)：這是一種不以性慾為主，而是以陪伴、情感交流、安全、信任的友誼，類似於親屬或朋友之間的感情。這種愛被定義為「我們對那些與我們生活深度共享的人所感受到的愛和溫柔」。研究發現，友誼式陪伴愛與關係滿意度呈中度正相關，且在長期關係中比在短期關係中更為顯著。這表明，友誼和陪伴在關係後期變得尤為重要，是成功的長期關係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個關鍵，我們在《婚內一定會失戀嗎？(1)》也有提過。
上圖即研究的發現，左欄1的4種愛情類型，1、2、4分別對應上文的浪漫之愛 (Eros)、友誼之愛(Companionate)、佔有之愛 (Mania)，第一大組是短期關係，平均關係長度少於 4 年、第二組是長期關係，平均關係長度多於 10 年，圖中的r值代表效果量，即「特定的愛情類型」與「短期或長期關係」的相關係數，兩個最顯著的發現就是：①佔有之愛可能難形成長期關係②長期關係裡浪漫與友誼是共存的。
什麼樣的初始關係型態比較容易發展成長期關係？
除了上面提到的浪漫與友誼共存的愛情是好的開端外，還有幾個要素：
- 克服「蜜月期結束效應」的能力：非常多過往的研究都說明關係滿意度在開始的前10年內，很大機率會呈現下降趨勢，在第10年達到低點。這說明，即使初期滿意度很高，也可能經歷下降。因此，若初期伴侶能有效應對現實考驗、家庭壓力（如育兒），更有可能過渡到長期穩定階段。但請注意，我們過去在《婚內一定會失戀嗎？》一文也說過，不是所有的伴侶都有這個挑戰，以新的更細緻的研究方法進行的追蹤，至少有2/3夫妻的婚姻滿意度在20年內都保持相對穩定。
- 對承諾的重視和發展：非常多過往的研究引用婚戀研究經典的Sternberg理論，指出在成功的關係中，「承諾」會先增加然後趨於穩定。這暗示了伴侶雙方從一開始就對關係抱持著「長久」的期望與承諾，並願意為此努力，是關係能否持久的潛在基石。
- 培育依戀安全感：處於浪漫關係中能促進人們的安全感，並滿足歸屬需求。那些在關係中變得更安全依戀的伴侶，對關係的滿意度也會隨時間增加。這顯示了初期關係中若能建立並深化彼此的依戀安全感，將有利於長期發展。
關係滿意度的變化曲線
在由伯恩大學與海德堡大學做的統合分析，非常大，也是目前婚戀關係滿意度研究中最大的樣本 (165個獨立樣本，總共包含165,039名受試者)裡可以看到：
這兩個圖很清楚地說明明，關係滿意度會隨個人年紀、交往年份有變化，前者在成人早期到中壯年衰減最快，後者則指出在關係在頭10年會下滑，接著，關係滿意度會回升，直到約20年處，之後關係滿意度又會再次下降。但後者這個結論要很注意：
- ①因為「選擇脫離關係的人」在這個分析中不容易看出來產生了什麼影響力，要回看原始是橫斷面資料還是縱向追蹤資料，這也是我們曾在《婚內一定會失戀嗎？》中提到的，傳統的婚姻關係滿意度研究多半以多次橫斷面調查組織起來，看到的都是跟這個圖7、圖8一樣，是U字型趨勢，然而如果鎖定不同類型的變化軌跡，可能並不是U字型趨勢，家庭週期到底對關係滿意度產生什麼影響，是不是每對婚姻中的雙方都受到U字型趨勢的影響？還有一些需要澄清之處。*
- ②即便在最低點（約77.61%的滿意度），滿意度的絕對水準仍落在「滿意」範疇，並沒有掉進「不滿意」的區間。
*傳統研究法裡一方面是節省研究開支，一方面是橫斷面研究比較容易達標，但至少有幾個無法排除的偏誤：①倖存者偏差：像較長年齡組的伴侶，其滿意度較高者所佔比例偏高，從而人為地抬高了晚年的滿意度水平②平均值的計算會掩蓋個體差異：U形曲線事實上只代表大量伴侶的統計平均值，而非每個伴侶間關係的經驗。還有一點很特別：U形曲線暗指著「育兒」是婚姻滿意度的殺手，但近年其實有一批學者成功地挑戰這個既有的論述，我們有機會會分享這個微另類、反直覺的看法。
今天這幾個文獻至少說明了一件事：長期穩定關係並不等於愛的消逝，而是一種愛的轉化，從最初的熱情與性趣，逐漸褪去迷戀的成分，當兼具成熟浪漫之愛與友誼之愛時，關係就可能走得長。
參考文獻：
Acevedo, B. P., & Aron, A. (2009). Does a long-term relationship kill romantic love?. Review of General Psychology, 13(1), 59-65.
Bühler, J. L., Krauss, S., & Orth, U. (2021). Development of relationship satisfaction across the life span: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47(10), 1012.